第2章 第二章 狹路相逢

沈司墨。竟是沈司墨！

幾乎是本能地，她迅速轉過身想要逃離。她不確定他是否也看到了她，她只知道，她不能見他。至少，現在不能。然而，很快，落荒而逃的道路被眼前這張寫滿怒意的臉堵住。

“顧子瑜，你就這麼不待見我？！”沈司墨已脫離憤怒。四年五個月零七天不見，重逢的剎那，這個女人竟敢掉頭就走！

顧子瑜始終低着頭。她不是沒有設想過重逢的畫面，或在熙熙攘攘的人羣中，或在燈火闌珊的夜色下，四年多來，這些鏡頭無數次在午夜夢迴時上演。一直以爲自己已經蛻變得足夠堅強，也相信重逢的那刻，她能從容地說一句“你好嗎？”。只是，這本能的逃避仍諷刺地宣告了她的內心，始終還是沒有放下。

不知誰的手機響起，竟是《流年》的音樂：“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終於，她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望向他。

四年的時間，可以將一個人改變多少呢。他瘦了許多，曾經陽光燦爛的笑臉現在變得凌厲；五官仍舊深刻，卻隱含着一絲乖戾：眼還是那雙眼，微微眯着，透露出危險的氣息；嘴還是那張嘴，只是現在緊緊地抿在一起，嘴角常掛的那絲微笑已然不見了。沈司墨向來是英俊的，幾年不見，這份英俊如今積澱了一層穩重挺拔，更顯出一股介乎紳士與騎士之間的男人味。

“好久不見。”顧子瑜收回目光，微笑着問候，就像她無數次練習過的那樣。

好久不見？該死的好久不見！

沈司墨不發一言，臉色愈發沉了下去。他看向她，捕捉到她眼底的一絲慌亂，但只是一瞬，復又恢復了鎮定和疏離。疏離！天知道他有多痛恨此時她臉上的波瀾不驚，襯得他內心的激潮澎湃那樣的可笑。

“對不起，我趕着接人。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喫頓飯吧。那麼，我先走了。”顧子瑜感覺自己就快要在這種眼神下窒息了。

“不準走！”沈司墨狠狠抓住這個想要逃走的女人。他盡力維持着臉上憤怒兇狠的表情。有誰知道，他只是害怕。真的怕了。她是這樣心狠，丟下他一走就是四年半。他憤怒，他暴躁，他甚至開始恨她，但是最後他唯一能做的也只剩下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始終不信她會這樣決絕。他逼迫自己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回來。現在她回來了，叫他如何能放手？！他怕了，真的是等怕了。

顧子瑜強忍着眼淚。他的力氣那麼大，幾乎要鉗斷她的手臂，她已經分不清眼眶裏的淚水究竟是因爲痛還是其他別的甚麼原因。她想要掙脫這隻手，卻怎麼也掙不開。明明被鉗住的是手，爲何巨大的疼痛偏從心底溢出來？

“子瑜，遇見老朋友了嗎？”宋哲修遠遠便看見了這一幕，看她隱忍的表情，再看看那男人的臉，心下便明白了幾分。

顧子瑜如遇救星。“哲修，Dennis，你們總算來了！”說罷，抬頭向沈司墨微笑，“師兄，這是我老公宋哲修，還有我們的兒子Dennis。老公，這位是我大學時候的師兄，沈司墨。”

沈司墨如遭電擊，渾身僵硬，但只一秒，他便恢復了鎮定，放開鉗住顧子瑜的手，冷冷地丟下句“幸會”，轉身便要走。

宋哲修心底的猜測在聽到顧子瑜親熱的介紹時便完全得到了證實。果然是他！一手摟住顧子瑜的腰，一手牽着Dennis，宋哲修禮貌地開口：“原來是子瑜的師兄，以後有空，歡迎來我們家坐坐。”

然而他的客氣並未得到沈司墨的回應，後者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便轉身大步離去了。只是他注意到，離開的時候，那個冷厲的背影下，緊握成拳的雙手在不斷地微微發抖。

“爹地媽咪，我好餓，我們快點回家好不好？” Dennis的催促把陷入沉思的兩人拉回了現實。

子瑜不動神色地離開環在她腰上的那隻手，彎腰抱起寶貝兒子。“Dennis，媽咪想死你了！快說，有沒有想媽咪？”

“切！丟下我們兩父子，自己跑回中國，還有臉問我們想不想你。正式回答你，一點也不想。” Dennis老氣橫秋地斜了她一眼，撇過頭去看一臉無奈的宋哲修。後者聳了聳肩，同情地看向妻子，暗示他也沒辦法。

“Dennis乖，別那麼小氣嘛。媽咪只不過提前半月過來整理房子還有給你挑禮物啊。”顧子瑜滿臉討好，近乎諂媚。她是想破了腦袋也搞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鬥不過三歲零十一個月的寶貝Dennis。對此，宋哲修的解釋是，Dennis太聰明太天才太早熟，而顧子瑜則“略微”有些太過單純迷糊了一點。

一家三口喫罷晚餐回家。由於宋哲修和顧子瑜二人都喝了點酒，便叫司機小舟來開車。黑色的林肯從北京最繁華熱鬧的街口駛出。夜晚的北京城美得如國色牡丹，宋哲修的眼裏卻只有抱着熟睡的Dennis輕倚在他肩頭的顧子瑜。

她是極少喝酒的，今晚卻主動叫了一瓶黑方與他碰杯。她笑靨如花，他卻還是從她略灌得有點急的動作中讀出了她內心的不安和驚慌。機場遇見的那個男人，就是她口中的那個“他”吧。宋哲修輕嘆一口氣，無論如何，他有耐心將她的心一點一點贏過來。

顧子瑜倚在宋哲修身上，她喝多了幾杯，略微有點醉意了，可她的心仍舊清醒地撞擊着。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伴着一個叫沈司墨的回聲。她覺得累了，這個肩膀她貪心地依靠了四年半。然而，自機場見到沈司墨的那一刻起，她終於明白，自己不可以再自私下去了。因爲她還沒有放下那個人，也許，終其一生都無法放得下。那麼，再自私地霸佔着身邊這個好男人，她恐怕罪孽深重，再得不到饒恕了。

把Dennis抱回房間，她決定找哲修談一談。顧子瑜向來是和Dennis一起睡的，所以，當她出現在主臥室，洗完澡出來的宋哲修明顯怔了一下。四年多以來，他一直在等，等着有一天顧子瑜主動走進二人的臥室，走到他的身邊。然而，當他看到她臉上似下了某種決心的堅定而又不忍的表情時，他明白，自己等來的是他最恐懼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