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縣城 (1/4)
2027年7月9日,清晨四點半。
天還沒亮透。
雨剛停,空氣溼冷得像是從冰庫裏抽出來的,貼在臉上黏糊糊的。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肺葉裏積攢的水汽在發酵。
於墨瀾揹着空包,腰間別著那把崩了口的消防斧,右手緊緊握著一截半米長的鍍鋅鐵管。鐵管的一頭有些變形,還沾著幾塊沒剝落的鐵鏽,那是之前砸鎖時留下的痕跡。
他跟在老周後面,像是一隻準備夜行的貓,從劉莊側門那道只能容一人通過的縫隙裏鑽了出去。
鐵門在身後“咔噠”一聲合上。落鎖的聲音很輕,卻在於墨瀾的心裏狠狠敲了一下。
他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劉莊還在沉睡。操場那邊一片漆黑,棚區的塑料布在溼風裏輕輕晃動,像是一片片被壓低的鬼影。沒人出來送行,也沒人敢張望。大家都知道,這種時候看着只會讓人心裏更慌。
那輛黑色的大衆就停在校門外五十來米的荒草叢裏。
是昨晚老趙和小吳一點點推過來的,沒敢發動。兩個前輪補過,補丁還新著,表面沾著沒幹透的黃泥。油箱裏加的是從幾輛報廢車裏抽出來的混油,顏色渾濁發黑,味道刺鼻,但只要能點着火,別的都不重要。
於墨瀾坐進駕駛位,屁股底下的座椅溼冷且硬。他關上車門,沒敢用力,只是輕輕帶上。車廂裏瀰漫着一股舊皮革發黴、陳年煙味和劣質汽油混合在一起的氣味。
鑰匙插進去,擰動。
“咳……咳咳……”
啓動機發出一連串乾澀的咳嗽聲,像個垂死的老頭在喘氣。
一下,兩下。
在第四聲的時候,發動機終於不情不願地轉了起來,排氣管猛地噴出一股濃黑的煙霧。車身劇烈抖動了一下,然後歸於一種低沉的轟鳴。
“走。”老周坐在副駕駛,沉聲說。
於墨瀾沒敢多等,掛上一檔,松離合,給油。車身往前一躥,輪胎在溼滑的草地上空轉了兩圈才抓住地。
他把速度壓得很低,幾乎是讓車怠速滑行。
老周手裏的獵槍橫在膝蓋上,槍口朝下,食指一直搭在扳機圈外,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後座的小吳和老趙擠在一起,誰都沒說話。只有發動機那種並不健康的低吼聲在車廂裏迴盪。
縣城,距離二十八公里。
災前只要半小時的路,現在像是一條被水泡爛了的盲腸,軟、塌、隨時可能斷。
國道上的積水連成了一片。
車輪一陷進坑裏,泥水就“嘩啦”一聲拍在車門上,濺起一人多高的黑浪。剛開出五公里,底盤就已經颳了三次。
“咣噹!”
一聲悶響從腳底下傳上來,震得於墨瀾腳底板發麻。
“慢點。”老趙在後座悶聲說,聲音裏透着緊張,“這車老了,懸掛經不住這麼造。”
於墨瀾點了點頭,沒出聲,只是把油門踩得更輕了些。
天色一點點泛灰。
路邊的村莊全都空着。房屋塌得不成形,有的只剩下半面牆,像被甚麼巨獸啃過一口。院子裏雜草叢生,全都泡在黑水裏。田野裏偶爾能看見幾個感染者的影子在晃動。
它們動作極慢,像是壞掉的鐘擺,機械地重複著某種無意義的動作。
桑塔納經過時,有一個感染者抬起了頭。
那張臉上全是泡脹的死皮。兩顆渾濁的眼球盯着車看了一會兒,沒有追,也沒有叫,只是慢慢垂下頭,繼續晃。
這種無視反而讓人心裏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