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17章 望眼欲穿
日頭一天天升高,陳家屯屋檐下的冰溜子化得差不多了,滴滴答答敲打着地面,像是催促的音符。可陳陽和劉文廣進山,已經整整十天了,音信全無。
起初幾天,屯子裏還算平靜。韓新月照常打理收購站的事務,賬目清晰,貨品進出有條不紊。劉翠花每天把炕燒得熱乎乎的,唸叨着“快回來了”。陳良飛依舊沉默地吧嗒着旱菸,只是往屯子口張望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小陳默和楊文婷放學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門口,踮着腳往北邊老林子的方向看。楊文婷小聲問陳默:“哥,陽叔啥時候回來啊?我想喫他打的野兔子了。”陳默故作老成地拍拍妹妹的頭:“快了,陽叔本事大着呢,肯定能找到大棒槌!”
可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超過了一般放山人進山的週期,擔憂就像悄無聲息的藤蔓,開始纏繞上每個人的心頭。
收購站裏,孫曉峯扒拉着算盤,有些心不在焉,對王斌嘀咕:“陽哥這都去了十天了,按說該有信兒了啊?那老林子深處,可不是鬧着玩的。”王斌強作鎮定:“放心吧,陽哥啥陣仗沒見過?準是找到好貨了,耽擱點時間。”
張二虎和楊文遠每天巡山回來,都會特意繞到北邊林子邊緣轉一圈,希望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卻每次都失望而歸。楊文遠皺着眉頭對張二虎說:“虎哥,我心裏咋有點不踏實呢?去年老獵人進黑瞎子溝,第七天就回來了。”張二虎甕聲甕氣地打斷他:“別瞎琢磨!陽哥吉人天相!”
屯子裏也開始有了些風言風語。幾個長舌婦湊在井臺邊洗衣服,低聲交頭接耳:
“聽說了嗎?陳陽進山十來天了,還沒回來!”
“可不是嘛,這都超了多少天了?別是……”
“呸呸呸!別瞎說!讓人聽見!”
“我聽說啊,那北邊老林子邪性得很,以前就有放山人進去沒再出來的……”
這些話偶爾飄進韓新月耳朵裏,她的心就像被針紮了一下,但面上依舊保持着鎮定,該做甚麼做甚麼。只是夜裏躺在炕上,聽着窗外呼嘯的風聲,她常常輾轉反側,緊緊握着胸前那枚冰冷的野豬獠牙,才能獲得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劉翠花明顯瘦了一圈,眼角的皺紋更深了。她不再整天唸叨,只是默默地把陳陽的被子拿出來反覆晾曬,把家裏僅有的白麪都省下來,說要等兒子回來包餃子。有時做着飯,會突然停下,側着耳朵聽,彷彿下一刻院門就會被推開,傳來兒子那聲沉穩的“娘,我回來了”。
陳良飛的旱菸抽得更兇了,屋子裏整天煙霧繚繞。他話更少了,常常一個人蹲在院門口的老榆樹下,一蹲就是半天,渾濁的眼睛望着北方連綿的羣山,那裏面藏着太多的未知和兇險。這個一向沉穩如山的老漢,脊樑似乎也微微彎了些。
第十一天,下午。韓新月在收購站對完賬,覺得心裏堵得慌,便提前回了家。剛進院門,就聽見屋裏傳來壓抑的啜泣聲。她心裏一緊,快步走進屋,只見劉翠花正坐在炕沿上,用圍裙捂着臉,肩膀一聳一聳地哭着。陳良飛站在一旁,臉色灰敗,手裏的旱菸杆微微發抖。
“娘!您這是咋了?”韓新月趕緊上前扶住婆婆。
劉翠花抬起淚眼婆娑的臉,抓住韓新月的手,聲音哽咽:“新月……娘這心裏……慌得厲害……陽子他……他不會出啥事吧?這都十一天了……連個信兒都沒有……”
韓新月鼻子一酸,強忍着的淚水差點奪眶而出。她用力回握住婆婆冰涼的手,聲音儘量放得平穩:“娘,您別瞎想。陽子他本事大,肯定是在山裏找到了好參,採挖費工夫,才耽擱了。說不定明天,後天就回來了!”
她嘴上安慰着婆婆,心裏卻同樣被巨大的恐懼攫住。十一天,在那種原始森林裏,甚麼都有可能發生。猛獸、毒蟲、失足、迷路……任何一個意外,都足以致命。她不敢深想,只能一遍遍告訴自己,要相信他,他答應過會平安回來的。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聲。接着,吳老四那帶着幾分陰陽怪氣的聲音響了起來:“良飛叔,翠花嬸,在家呢?我聽說……小陽這進山日子可不短了啊?嘖嘖,那北邊老林子,可不是咱屯子邊上,聽說裏面還有大爪子(老虎)呢!這年輕人啊,就是膽子大,可別爲了幾個棒槌,把命搭進去……”
這話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進屋裏三人的心裏!
劉翠花氣得渾身發抖,剛要開口罵,陳良飛卻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幾步跨到院門口,對着正伸着脖子往裏看的吳老四低吼道:“吳老四!你他孃的放甚麼狗臭屁!我兒子好着呢!用不着你在這兒貓哭耗子!滾!”
陳良飛平時老實巴交,很少與人紅臉,此刻發起怒來,竟帶着一股駭人的氣勢。吳老四被吼得一縮脖子,嘴裏嘟囔着“好心當成驢肝肺”,灰溜溜地走了。
趕走了吳老四,陳良飛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他轉身看着眼眶紅紅的兒媳和老伴,沙啞着嗓子道:“別聽外人瞎咧咧!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該幹啥幹啥!陽子……一定會回來的!”
話雖如此,但籠罩在陳家的陰雲,卻愈發沉重了。
韓新月回到自己和陳陽的屋子,看着空蕩蕩的炕,終於忍不住,淚水無聲地滑落。她拿出陳陽留給她的那支英雄鋼筆,緊緊握在手心,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陽子,你到底在哪兒……”她望着窗外暮色四合的天空,喃喃自語。恐懼、擔憂、思念,種種情緒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個男人,早已成爲她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支柱。沒有他在的家,彷彿失去了所有的溫度和光彩。
屯子裏的燈火次第亮起,炊煙裊裊,卻驅不散陳家人心頭的寒意。這個夜晚,註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所有人都懸着一顆心,望眼欲穿地等待着北方山林裏,那個能帶來平安消息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