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22章 入室 (2/3)
“因爲我自是北流,曉得他們這些人,早已經在北方成驚弓之鳥,北方這些年殺戮無常,如冉閔殺李農,如麻秋毒苻洪,誰也不敢輕易相信他人。所以那日我若是稍有拖延,怕只怕薛珍直接反過來投了王治,王治當日便殺了我,到時候非但是我個人死無葬身之地,也不止是讓荊州少了三千甲士,兩員宿將,甚至荊北數郡之地都要陷入與張遇的拉鋸之戰裏,死傷累萬都不止的。”
劉乘言辭懇切,卻又再度朝面色發白的司馬昱拱手。
“殿下,外臣冒昧一問,江左名士臨此類北方驚弓之隼,是不是如一些士人臨田野而不識稻苗呢?”司馬昱欲言又止。
“外臣再冒昧一問,當日外臣居於博望城外營中,臨薛珍之逼迫,像不像桓公手握重兵,卻爲朝廷屢次制止,不得北伐?”劉乘忽然向前搶了半步。“
殿下問,徵西大將軍果真能誅曹無傷嗎?外臣今日有一言,徵西大將軍實在是不願意誅曹無傷,因爲上游下游本是一體,僑族士人更是國家根本。
但是,正如我當日被迫立即動手一般,桓公持上游大軍,北面見氐人入寇關中肆意妄爲;東面見朝廷屢次阻攔;淮上還有數萬徐揚精銳如臥虎睡於榻上;更要命的是,荊州、江州、益州之士欲蒸騰向上,數萬虎賁磨刀霍霍,桓公如臨火上,怕是真會如我那般,心實不願,而刀卻不得不落!這是局勢使然!非個人之能與願也!“而外臣當日一死,也就死了,最多荊北動亂;可要是荊益躁動,波及下游,怕只怕國家也要像石趙自崩的……”
“大膽!”高崧聲高色厲。
“都令史此言,只怕過於坦誠了。”就在這時,一直沒有說一個字的羅友忽然開口。“偏偏這些江左之士,無知無識,無能無爲,你再真心畢露,也只是對牛鼓簧。”
說完這句話,其人竟然直接起身,只朝着司馬昱拱手一禮,然後拂袖而去。
這下子,高崧和伏滔幾乎是一起慌了,都幾乎是本能一般起身阻攔,而高崧起身後是立即自行醒悟,又只能尷尬坐回去,伏滔則是迎上劉乘目光,方纔壓下不安,重新落座,然後一併目送羅友離去。人一走,堂上變得緊張萬分,且一時竟無人再說話,連司馬昱都陰沉着臉一聲不吭。
便是劉乘,也在阻止了伏滔,且朝桓歆擺了下手後,重新從容落座。
誰也沒想到,這種緊張情況下,還是有人從容不迫打破了沉默。
“阿乘,你說了許多話,看似有道理,其實只是口舌上的爭先罷了。”謝萬搖動羽扇,笑意不減。“我問你,你在這裏又是鼓吹北地流人如何血腥殘暴,又是說荊州如何躁動,可這些怎麼都抵不過殷中軍在壽春步步爲營,中原豪傑依附吧?”
“萬石,這是兩碼事。”伏滔此時已經心累,但羅友和劉乘都擺出了架勢,他也無奈,只能跟上。“淮上如何與荊州如何無關,中原與關中也無關。”
高崧也趁機有些沒好氣乾咳了一下,想讓謝萬別節外生枝了。但誰能管住謝萬呢?其人依舊從容搖扇:“玄度兄此言差矣,陰陽之道,正在此消彼長,淮上與荊州怎麼沒有關係?中原與關中的局勢那更是一脈相承,若非是我兄在淮北,大振朝廷聲威,北流俱皆來投,氐人如何棄了中原,往關中僭位稱帝?”“氐人稱帝了?苻健嗎?”伏滔原本還要駁斥,此時聞言明顯一驚。
“正是。”謝萬笑道。“看來還是我大兄那裏更得北人之心,過年的時候,苻健賊子一僭位,張遇就告知我兄了。”
伏滔聽了無語:“萬石,這不恰恰說明,桓公不得不北進關中嗎?!爲何朝廷不許桓公北伐啊?”“張遇已經要降了,羌人姚襄也要降,待我大兄收降兩部,收復舊都,自然可以容易入關,剿滅氐賊……”謝萬依舊從容。“何須元子盡力?”
這個時候,非但伏滔對這位明顯無力了,就連明顯已經緩過神的司馬昱、高崧等人也都默然不語。劉阿乘倒不在意謝萬在這裏指點江山,反而是對司馬昱等人的反應有些喫驚,這些人不會真的已經開始擔心謝尚橫掃天下,謝家成爲第二個桓氏了吧?
照理說,如果下游這些人也開始相互忌憚牽扯起來,對桓溫,對眼下的任務都算是好事。
但劉阿乘還是覺得荒誕,一場仗都沒打,就是靠着石趙自我崩潰,趁機控制了最跟前的淮河沿線,怎麼就能想着內鬥了?你倒是讓謝尚贏一場你們再妒忌好不好?
遲疑了一下,劉乘決定在司馬昱面前過猶不及一回,於是其人再度開口,卻只是向謝萬拱手:“萬石先生,我說了半日,你只當玩笑,那也沒辦法,誰讓你家門高遠,名士風流呢?天下人當然會信你多一………,”
謝萬競然有些得意。
“那這樣好了,咱們賭一把。”劉乘嘆氣道。“現在是永和七年三月底,咱們以三年爲期,若是到永和十年三月爲止,謝安西還沒有因爲失利而退到淮水以南的話,我彼時不管在何地、任何職,都棄官掛印,然後只着此蜀錦袍,去烏衣巷爲你陳郡謝氏擔糞挑柴,苦役三月,以作自羞,以揚謝氏之……”饒是堂上已經僵住了很久,此時自司馬昱開始,到王坦之爲止,包括伏滔、桓歆全都目瞪口呆,紛紛來看。
“御龍,不至於……”桓歆直接從榻上跳下來。
劉乘擺手制止,繼續朝着有些驚慌的謝萬來對:“若是反過來,只當我是玩笑,不用萬石先生萬一之賭資。”
話到這裏,其人不由嘆氣,復又看向王坦之:“文度,你知道我當初爲甚麼一意要勸嘉賓往投桓公嗎?那時候我也沒見過桓公,只是曉得他徵蜀功成,是個知兵之人。但彼時我已經看透,江左名士,以會稽度建康,哪裏有半個能成北伐功業的呢?至於我爲何一心一意要北伐,如何以北伐爲此生志向,咱們相交莫逆,就請你替我向會稽王與諸位賢達做解釋吧?”
王坦之有些發懵,倒不是對方扯甚麼相交莫逆,場面上的事情算個屁?問題在於他根本不知道劉乘爲甚麼一心一意要北伐好不好?我就記得你跟郗超拿北伐強行欺負我了!
而這個時候,劉乘已經下了榻,向司馬昱拱手告辭了:“殿下,今日是外臣有些咄咄逼人了,但外臣諸多思慮都是爲了國家大局,這份本意是做不得假的,待會你問王文度就知道了。還請殿下不要因爲我的失禮而恨屋及烏,阿武此番是來探親的,與我們這些人毫無關礙,玄度先生更是與諸位相善日久,就請讓他們兩人在尊府中住下,與殿下及家人親近……宅仁先生從未來過建康,我就先走一步,省的他迷了路。”司馬昱到底是體面人,雖然今日萬般不爽利,但此時對方主動給階,還是捏住鼻子忍下了,只含笑來對:“御龍且去,我還能遷怒晚輩親眷不成?便是御龍你,其實也不必這般激烈,弄得萬石都不知道該不該接你言語了。”
劉乘再三行禮,畢恭畢敬,趨步後退,然後轉身離開了。
人一走,堂上覆又瞬間鴉雀無聲,但不知道爲甚麼,除了心裏發慌的王坦之,幾乎人人都如胸口去了塊石頭一般,呼吸從容起來。
半響,司馬昱率先向伏滔苦笑:“這劉御龍哪裏是郭奉孝,分明是禰衡吧?”
“殿下說笑了,哪裏有能收三千甲士的禰衡?”伏滔嘆了口氣,然後卻只能順着劉乘走前留下的方向稍作解釋,乃是說了荊州徵西大將軍府那邊還算曉得的一些說法,也就是劉乘父親和家人全都沒在石趙動亂中,其人以北伐爲孝的傳聞。
司馬昱等人趕緊向王坦之求證。
王坦之當然立即證明此言非虛,劉阿乘就是滿腦子北伐,所以腦子糊塗了……他還能說我不知道嗎?只是這麼一說,堂上衆人竟然又都有些心虛起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此人江左名士北伐必敗的那些話,是不是真有些說法?而且莫忘了,人家當衆跟謝萬賭博,要去謝家錦袍擔糞的!這就更可怕了好不好?但轉念一想,北方確實局勢大好,殷浩也是今孔明對吧?
如何你一個北流小子就要推翻大家公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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