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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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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齊嘉是在一個月之後。

那時還是清早,人們纔剛起牀,胳膊挽着菜籃打開屋門,眼睛還是半開半眯的。

春風得意樓的茜紗宮燈亮了一夜,在朝陽下,只看得見幾點紅紅的燈芯子。

「公子你慢走,今晚記得還要來呀!」那位春風得意了一晚的春風嬤嬤頂着一臉殘妝顯得有氣無力,揮着宮扇搖搖晃晃走到門邊,綴在大紅紗裙上的亮片也沒精打采的,還有幾片脫了線,拽着線腳往下掉。

崔銘旭扶着門框踱到門邊,紅彤彤的太陽正對着惺忪的睡眼,刺得一陣疼痛,忙抬起手來擋:「有勞嬤嬤了。」

昨晚和寧懷璟幾個在這裏鬧了一宿。到後來,他們都摟着花娘睡去了。崔銘旭卻犯了難,崔府家規森嚴,崔銘堂若是知道他夜不歸宿,必定要用家規來罰他。可衆目睽睽之下,若說出因爲懼怕大哥所以要走,還不給寧懷璟笑死?

一橫心,崔銘旭打算跟着住下,到第一天清早,趁崔銘堂去上朝的時候再偷偷溜回去,若是請大嫂幫着遮掩,應該能糊弄過去。

誰料想,夜間喝得太多鬧得太晚,等崔銘旭掙扎着從榻上爬起來的時候,街上的店鋪都已開張,肉包子都蒸了幾籠了。算算時候,崔銘堂快要下朝回府了。趕忙穿了衣裳要往家裏趕,走出春風得意樓沒兩步就聽身後有人「崔兄、崔兄……」地喚他。

崔銘旭不耐煩地停住腳步回過頭,率先對上的是一張純真的笑臉,臉頰邊一左一右兩個淺淺的酒窩,眼角邊皺起了笑紋,嘴裏露出兩顆虎牙。

「呵呵,崔兄,你不記得了,我是齊嘉。」

剛躍出城牆頭的太陽溫溫柔柔地照過來,也許是跑得太急,也許是太興奮,能看到他額上亮晶晶地閃着汗。應該是剛下朝,齊嘉的身上還穿着簇綠的官袍,把一張娃娃臉更襯得白。整個人好似剛從清水裏撈出來的一把青蔥。

「哦,哦……是你啊……」宿醉後的頭腦暈乎乎的,身邊來來往往的人好似走馬燈,看得越發眼花,崔銘旭眯起眼看了半晌,才把這張笑臉和船板上叮叮噹噹掉了一地的金鎖片放到一起。嗡嗡作響的腦海裏莫各地浮起那兩片半開的、好似初開的桃花般的脣,於是,目更炫,眼更花。手還抬在額際,嘴裏含含糊糊地不知道說了些甚麼。

齊嘉渾然不覺他的迷茫,一徑興奮地半抬着頭,伸長了手臂往身後指:「我剛剛在那邊,就是那兒,綢緞莊邊上的那個客棧門前,從轎子裏看見一個背影,好象是崔兄你,就追來了。沒想到真的是你……呵呵……真巧。崔兄,你起得真早,要不是上朝,這時辰我還起不來呢。」

是嗎?瞎子。沒見他這一臉賽過死人的白嗎?

倒是這傻子的精神好得賽過側旁那位正爲了青菜貴了半個銅板大聲嚷嚷的大嬸,一雙手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放。

崔銘旭用力揉了揉眉心強打起精神和他寒暄:「齊大人,好久不見,身體可好些了?」

看這活蹦亂跳的樣子就知道沒事了。只是除了和他說這個,似乎也沒別的能談了。

「嗯嗯,全好了。多虧崔兄救我,聽管家說,濟善堂的孫大夫也是崔兄請來的,府上又送來那麼多補藥,真不知道說甚麼好。原本一能下牀就想去府上答謝,結果去找了幾回,崔兄你都不在。就一直拖到現在。」齊嘉抓着崔銘旭衣袖的手不由扯得更緊,「不過,改天,改天我一定要登門答謝救命之思。」

「齊大人不必如此客氣。畢章……畢竟你我也算是同窗,何必如此見外?」心中擔憂着大哥早他一步回府,崔銘旭口中敷衍客套,心下盤算着要如何脫身。

「叫我齊嘉就好,大人不大人的就別叫了,反正我也沒個大人的樣子。」齊嘉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那個……陸相他們都叫我小齊,崔兄也叫我小齊吧。對了,崔兄,前兩天我還聽翰林院的陳大人和周大人說起你,誇你文章寫得好,八月的秋試你一定是魁首。」

身邊有大大小小的官轎陸續經過,崔銘旭心中焦慮更甚,可身前的人還咧着嘴滔滔不絕地扯着話題。崔銘旭望了一眼不遠處的巷口,那是崔銘堂下朝回府的必經之路,不耐地皺眉道:「齊大人大病初癒,不宜操勞,還是早點兒回府休息吧。」

「不用,我早好了……我……」齊嘉說笑着抬頭,不期然,對上崔銘旭還帶着宿醉痕跡的眼,只見一道寒光在其中閃過,頓時一愣,方纔察覺他的煩躁,始終調子上揚的話語嘎然而止。

「齊大人還有事?」崔銘旭見他終於不再說話,暗鬆一口氣,「國事爲重,您還是趕緊去辦吧。」

「我……那個……」齊嘉被他一問,渾身一震,遠遊的神智被嚇了回來。見崔銘旭兩眼盯着自己拖着他衣袖的手,暗自嚥下一口唾沫,反而攥緊手指握得更緊。

「你……」遠處有鳴鑼開道之聲傳來,也不知是不是他大哥,偏偏眼前的傻子還拽着他遲遲不肯鬆手,崔銘旭心中着急,用勁想把衣袖扯回來。

沒想到,他這一拉,張口閉口了半天也不說話的齊嘉也急了,只漲紅着臉「你、你……我、我……」地,怎麼也不肯鬆手。

「有話就說!」就這麼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實在不成體統,崔銘旭索性站住了腳,怒聲喝道,「你啞了?不會說話了?是不是還缺甚麼藥?」

這一聲吼得……還不如撕了袖子拔腿就跑。往來的人都好奇地往這裏看,崔銘旭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地裏,他崔小公子的臉面全被這傻子丟盡了。

「沒……不、不缺藥。」齊嘉見他生氣,忙垂了眼,把頭搖成了撥浪鼓,話越發說不清楚,「就是……就是……」

「那個……」頭還低着,一雙圓溜溜的眼珠子小心翼翼地抬起來,看了一眼又趕忙做賊似地縮了回去,「我以後能不能再去找你?沒、沒別的事。我就想讓你教教我,怎、怎麼做學問……」

聲音快淹沒在了小販們的叫賣聲裏,崔銘旭彎下腰貼近他,豎起耳朵才聽了個大概。毫不猶豫地想要一口回絕。笑話,救他一次已經算是他命大,若是讓懷璟客秋他們和書院裏那羣人知道,他和這個傻頭傻腦的齊嘉有來往,他崔銘旭今後還拿甚麼臉見人?

拒絕的話語衝到嘴邊,看到齊嘉不知甚麼時候抬起了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可憐巴巴得好似被人一腳踢到路邊的兔子,視線落到他被咬得通紅的脣上,溼潤的,粉嫩的,不堪摧折。那些話就鬼使神差地吞了回去,哽得喉嚨生疼,崔銘旭高貴的頭顱就鬼使神差地點了下來,鬼使神差。

「真的?」眼前的傻子又沒心沒肺地咧開了嘴,臉頰邊一左一右兩隻淺淺的酒窩。兩顆虎牙正抵着脣,脣紅齒白。

鳴鑼聲漸響,巷口的人羣紛紛朝兩邊散開,一乘綠呢官轎正緩緩而來。

崔府的思過堂裏,崔銘旭對着空空的四壁跪得膝蓋發麻,餓得眼冒金星,渾渾噩噩中,對着堅硬的青石板磚狠捶一拳:「切,都是那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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