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1/4)
面前坐的是千嬌百媚的玉飄飄,抱着琵琶半掩玉容,唱一曲宛轉悠揚的《長相思》。
崔銘旭舉杯欲飲。澄澈透明的**輕輕搖晃,隱沒了玉飄飄的面容,換上一張純真的笑臉,眼角彎彎,頰邊淺淺一個酒窩,半開的脣邊露出兩顆虎牙。崔銘旭引頸灌下,半抬起頭,一雙眼睛喝得通紅。
他在春風得意樓已經喝了兩天。酒入愁腸,想要一醉了之,卻只喝得頭痛欲裂,煩上加煩。
那天夜半,自己拂袖而去,至今已經足足兩天了,也不知道那傻子最近還忙不忙,是不是還在昏天黑地地抄那個甚麼《帝策》,是不是上朝時還是一步幾挪含胸駝背活似一個小老頭;是不是還在半夜一個人穿着一身薄薄的中衣就跑去廚房偷芋頭;是不是說錯了甚麼話辦錯了甚麼事,官場如戰場,伴君如伴虎,他要有個甚麼紕漏,誰來提點他,誰來教導他,誰來上下打點庇護他?齊嘉,傻子,若還沒有被推出午門斬首,怎麼一點風聲都沒有,怎麼不託個人來傳個話遞個信?
轉念又一想,齊府裏管家ㄚ鬟伺候得周到得很,出了門不是有於簡之伴着,就是有皇帝罩着,還有那麼些個數也數不清的「好人」對他「好」,能讓他崔銘旭操甚麼心?再說了,那個傻子有甚麼好?甚麼能耐都不會,甚麼見識都沒有,能有一整天沒病沒災走路沒莫名其妙摔一跤就該謝天謝地了,這樣的人,一無是處。關心他做甚麼?
可是……可是……還是,煩!
「哎呦喂,這位爺呀,您好久沒來了吧?可想死我們家香香了……哎呀呀,這不是黃老爺嗎?甚麼風把您給吹來了?上回我們家憐憐伺候得您還滿意嗎?這回還是她?……哦呵呵呵呵呵……好說好說……」
樓下的春風嬤嬤笑得聲震九天,屋頂都快被刺破。數月不見,這女人一如既往的聒噪。耳聽得「咚咚」的腳步聲,笑聲漸近,一團珠光寶氣迎面而來,一把魔音直直灌進耳朵裏:「喲,瞧瞧我,都忙胡塗了,崔公子呀。您喝得還滿意嗎?咱家飄飄可等了您好幾個月了。過幾天就要會試了吧?崔公子您的學問可是獨步天下,您要不是那狀元可就沒人是了,我們家飄飄若是跟了您,那真是她幾輩子修來的好福氣喲,以後也別忘了我這春風得意樓哇。」
最後半句纔是重點,看她一張血盆大嘴快咧到耳朵根。當日是誰把桌子拍得震天響讓他結帳走人,前兩天能放他進來也是看着同來的寧懷璟、徐客秋的顏面,也虧她還有臉裝得一臉若無其事,笑得花枝亂顫。
崔銘旭默然不語,春風嬤嬤也不尷尬,一徑說得興高采烈,彷彿眼前的崔銘已經把豔紅的狀元袍穿上身了。更煩!
寧懷璟將手中的扇子「唰」地展開,遞到徐客秋面前,道:「你看看這字如何?」
「翩若驚鴻,氣象不凡。」徐客秋由衷稱讚。
「寫這字的是荊州沈家的二公子,他們家的字是一絕。」寧懷璟收了扇子,頓了一頓,慢慢說道,「這回他也來京城了。還有瓊州大儒龐先生家的公子,家學淵源着實深厚了得。青州有位姓張的舉人,身世倒是沒甚麼,不過聽說文章寫得很好,很得翰林院裏那幾位老學究的喜歡……」
他說的都是來京城參加會試中的出衆人物:「本次會試可算是強手如林了。寧瑤那丫頭不是這麼好娶的。」
當今皇上早已張了皇榜,要將先帝之妹永安公主的獨女寧瑤郡主許配給本次的狀元郎,惹得天下轟動,衆士子莫不摩拳擦掌躊躇滿志,誓要魚躍龍門一步登天。
寧懷璟表面上是對着徐客秋說話,實則是說給崔銘旭聽,豈知崔銘旭無動於衷:「郡主又怎樣?」
斟了杯酒飲下,仍是一臉冷漠又陰鬱的表情。
會試,無論誰見了他,張嘴第一句都是會試,煩透了!娶個郡主而已,有甚麼好稀罕的?
寧懷璟和徐客秋見他連日來時而沉靜而是怨懣,似有難言的心事,正要詢問,日前去江南採辦貨物,剛剛纔姍姍來遲的江晚樵忽然道:「對了,來這兒的路上,我好象看到小齊大人在樓下,也不知是經過還是……」
崔銘旭頓時一怔,酒盅傾斜,滿滿一盅酒都潑到了桌上。
「銘旭?」徐客秋坐在他身旁,冷不丁一件月白的長衫被潑出的酒液滴個正着,「你晃甚麼?」
「沒、沒有。」崔銘旭被他喚回神,強自安定下心神,忙起身爲衆人斟酒掩飾方纔的失態。
齊嘉,他找來了。怎麼不進來?難道還要他崔銘旭親自去找他認錯不成?憑甚麼?明明錯的不是他。傲氣作祟,強壓下想奔下樓的衝動。
人卻坐不住了,一雙眼睛管不住一樣時不時地往牆壁上瞄,牆上掛的那副富貴牡丹真是難看,大紅大綠,如同春風嬤嬤臉上的濃妝,瞄了好幾眼,連那牡丹有多少花-瓣都能數清了。椅上長了針,那針倏然一紮,腦中靈光一現,崔銘旭猛地跳起來,扇着手道:「熱。」
快步走去把窗打開,探出頭迅速地住樓下掃了一眼,黑漆漆的,滿街來來往往的人頭,能認得出誰?
「不是這一邊,是樓右手邊那條巷子。」江晚樵在崔銘旭身後閒閒地說道,嘴角似翹非翹,「這邊瞧不見。」
「我開窗吹吹風。」兜頭一桶冷水澆下,崔銘旭生硬地辯解。
徐客秋驚道:「這纔開春啊,怎麼會熱?我還覺得冷,想讓嬤嬤溫兩壺熱酒來呢。」
「……」崔銘旭語塞,歸座後轉頭瞪他一眼,「我覺得熱。」
心底熱得很,煩的。喝甚麼都沒味,聽甚麼都沒趣。
「呼呼——」一陣風響從敞開的窗邊傳來,吹得紅燭搖晃,明滅不定。
「喲,起風了。」江晚樵的聲音陡地有些拔高。
崔銘旭扭頭去看窗外,火紅得好似隨時隨地能燒起來的茜紗宮燈彷彿要被刮到天上。
那個傻子在外面,他還在樓下守着。他出門時總是會忘了多加件衣裳,也不知道這回出門帶了幾個家丁。起風了,他也該回去了吧。不對,怎麼能光憑江晚樵一句話就認定他在下面。
崔銘旭狐疑地去看江晚樵的臉,江晚樵對他舉了舉杯,神情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