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1/3)
棘州,果如其名,荊棘叢生,寸草不長。大寧王朝開國至今兩百餘年,四海昇平,九州安
泰。唯有棘州依舊艱辛困苦,與江南富饒之地彷彿天上地下,也叫歷任刺史都傷透了腦筋。這
窮困是自開天闢地起就纏上的,農耕之國最盼風調雨順,開春一場及時雨,冬至一場祥瑞雪,
便五穀豐碟泰民安。而棘州卻偏偏缺水,龍王爺似乎從不駐足留步,土地貧瘠得幾乎一無所
有,撒下十斤種子堪堪只收獲五斤,真正的種瓜得豆。天註定的寒涼命,人力再勤,也勝不過
天。
出京時還是涼夏,尤記得院前的桃花開得燦爛,塘中的水蓮堪堪剛綻了個尖角。再下轎時
,剛一抬頭,雙眼就被那火球似的太陽照得再也睜不開,腳下的土地乾涸得龜裂成了一道又一
道縱橫交錯的難看痕跡。土地是黃的,黃沙在半空中肆無忌憚地飛揚,破舊的城樓佇立在黃土
之後,掩映在一片灰黃之中。陽光刺眼,背脊上汗溼了一大塊,簇新的官袍溼答答地粘着身體
,整個人彷彿肉餡饅頭般被置在蒸籠上蒸騰,連吸進的氣息都是炙熱,崔銘旭腦中一片暈眩。
舟車勞頓又水土不服,新官上任連堂都還沒升過一次,崔銘旭就病倒了。頭暈目眩,四肢
乏力,渾身的骨頭都叫喊着要散架,他掙扎着爬起來想叫人,嘴巴徒勞地張了半天也吐不出一
個字,嗓子眼裏又渴又疼,彷彿能冒出煙來。這裏沒有京中那羣妙手回春的太醫,寄張名帖過
去就巴巴地趕來爲他號脈。恐怕人家還沒走到半道上,他就得先病死在這塊一點都不涼快的草
席上。
棘州城裏只有一家濟世堂,堂中的郎中又黑又瘦,一張殭屍般沒有表情的臉,遠看好似途
中看見的死樹一般,說是個農夫還能叫人相信些。他也看懂了崔銘旭眼中的不信任,略略搭了
脈,甩下去一句“不礙事的”,開了方子就起身走人,臨走時,側過眼角往崔銘旭臉上一瞥,
道:“大人身子骨弱所以禁不住,尋常做慣了力氣活的人,躺一躺就能下地幹活了。”頗有些
嘲弄他嬌弱的意味。
從來沒有人用這種眼神看過他,躺在榻上的崔銘旭氣得咬斷一口白牙,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嗓子更是疼得死去活來,恨不得拿起把刀子,橫手一抹也就一乾二淨了。
鄉下的土郎中開的自然也是土藥方,黑漆漆黏呼呼的一碗端過來,還未入口,那氣味就難
聞得反胃,喝下一口,苦得能吐出兩口。身邊再沒有他溫柔的大嫂或是那個體貼周到的小傻子
,吐得翻江倒海也沒人記得去給他買塊蜜餞潤潤嗓。崔銘旭倚着牀榻胡思亂想,從前聽說鄉野
間的祕方都是拿活壁虎搗碎了或是多大的蟾蜍曬乾了直接入藥的,也有用蛇的、用蜘蛛的、用
任何奇奇怪怪的爬蟲飛鳥乃至於死人身上的東西的,自己嚇自己,嚇出了一身冷汗,那黑乎乎
的藥汁更喝不下去。
這裏好似是那傳說中的火焰山,豔陽高照,窗門大敞也吹不進一絲涼風。身下的草蓆躺了
好幾天了,熱得能把人燒起來。
崔銘旭盯着窗外不知名的歪脖子樹看了大半天,那樹葉子還是紋絲不動,死的一樣。房裏
靜得可怕,只有他一個人病懨懨地半躺着。嗓子還是乾渴得難受,茶壺在圓桌上,崔銘旭爬不
起來,夠不着。門外的小廝不知去哪兒涼快了。於是只能讓嗓子繼續難受着,然後越來越難受。病得連罵一聲的力氣都沒有。
棘州的大小官員們頭幾天都衣冠齊整地跑來探望,滿滿坐了一屋子人,客套的寒暄過後就
再也找不出話來,彼此都是尷尬。陌生人啊,除了甚麼洪福齊天、老天庇佑,還能說出點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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