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1/4)
接下來的日子,衛家的氣氛完全變了。
忽然間,這家庭就變得熱鬧起來了。每晚,琴聲、歌聲、吉他聲,兩對年輕人的笑語聲,辯論聲,叫鬧聲,甚至吵架聲……都應有盡有。星期天,小坦克會呼嘯而來,四個年輕人就都上了那令人擔心萬分的小車子,搖頭咳嗽嘆氣渾身顫抖地鬧上好半天,才跌跌沖沖地駛出去。事實上,凌康有輛很好的跑車——野馬,性能極佳,幾乎是全新的。凌康是家中的獨子,父親的事業做得很好,凌康在自己家裏要甚麼有甚麼,大學畢業的禮物就是這輛野馬。按道理,四個年輕人出去玩,怎樣都該坐野馬而不該坐坦克。但是,安公子堅稱他的坦克“老當益壯”、“性能絕佳”,必要時還可以讓大家運動運動(推車子),何況有“音樂效果”……反正安公子那張嘴,死的也能說成活的,他那個人又要強,覺得坐野馬是對他的“小坦克”一種莫大侮辱,他的歪理是:
“這就好像一個女人,遇到富有體面的男朋友,就把原來那個已訂終身的窮小子給甩了!”
反正,大家拗不過他的歪理,而一向不大出門的巧眉,也完全附和安公子。
“那個小車很好玩,它真的會唱歌,一路唱着走,唱累了,它還會停下來,嘆口氣再走。它有生命,真的,它是活的!它的歌也很好聽呢!”
於是,四個年輕人還爲這小坦克作了一支歌,歌詞是安公子和凌康的傑作,歌譜是巧眉寫的,嫣然做的總整理,加上了吉他和絃。他們四個每次爬上車子,就會跟着那車子的“吭吭咔咔嘭嘭其其”一起唱起來: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飛過高山,飛過平地,
老爺車一日奔行幾萬裏!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又會唱歌,又會嘆氣,
老爺車有情有意又有趣!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任重負遠,履險如夷,
老爺車勇往直前不猶豫!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有美同車,有情相聚,
老爺車搖頭擺尾真神氣!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吭吭咔咔,嘭嘭其其……
尾奏是在一連串“吭吭咔咔,膨嘭其其”中重複減弱直至無聲。別看這四個人都二十幾歲老大不小了,他們又唱又鬧起來,就完全像四個孩子。蘭婷和仰賢是太高興太高興了,做夢也沒想到有這樣的幸福。尤其是聽到巧眉又笑又唱的時候,怎麼會想到那雙目失明的巧眉,也會被日光曬得紅撲撲的,也會笑得滾到地毯上去,也會在狂喜中去擁抱每一個人,也會丟開她的《悲愴》,而在琴鍵上敲擊下無數喜悅的音符。
◆ttКan◆¢ ○
轉眼間,秋天來了。
這晚,天氣變了,打下午開始,天空中就飄起毛毛細雨來,氣溫驟然下降了十度。晚上,四個年輕人在衛家相聚,都決定這晚不出去了。他們在客廳聊了一會兒,嫣然親自煮了一壺咖啡,她說喜歡聞咖啡那股香味,有溫馨,有寧靜,有家的氣息。花園裏有棵色蕉樹,雨打芭蕉,簌簌瑟瑟,又很有中國人的詩意。
“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凌康情不自已地念着前人的句子。
“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色葡,又怨芭蕉!”嫣然笑着接下去。凌康也笑了,望着嫣然,他最近常想,如果當初嫣然不那麼早把他帶回家來,不讓他見着巧眉,歷史會改寫。人生,每個偶然,都在改寫着歷史。
“前人多事種芭蕉,”安公子衝口而出,“後人心緒太無聊!風風雨雨常常有,管它瀟瀟不瀟瀟!”
“噢!”嫣然鼓掌,興高彩烈。“騁遠,”她由衷地說,“你就是這些小地方可愛!你思想敏捷,反應迅速,而且,你說得好!有時候,我就覺得中國古時的文人太酸了。僅僅一棵芭蕉,作了十萬八千首詩。中國人喜歡色蕉和梧桐,還有雨!提到芭蕉是雨,提到梧桐也是雨,甚麼梧桐樹,三更雨,空階滴到明。甚麼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中國人有很好的聯想力。”凌康插嘴,不大服氣。“你不能否認古詩詞中這種聯想和隱喻非常含蓄動人。尤其他們用植物來比喻的時候。其實,豈止芭蕉和梧桐?任何植物,都可成詩。例如‘牡丹帶露珍珠顆,佳人折向堂前過’,例如‘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例如‘玉慘花愁出鳳城,蓮花樓下柳青青’,例如‘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例如‘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例如‘君爲女蘿草,妾作菟絲花,百丈託遠松,纏綿成一家’,例如‘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例如……唉,實在太多了!甚麼牡丹、芙蓉、柳樹、楊花、楓葉、桃李……全可以入詩,也全可以入畫。”
“你知道嗎?凌康!”安公子慢吞吞地插嘴,“你很博學,聽你把中國詩詞倒背如流,讓我覺得渺小起來了!明天我一定去猛K《唐詩三百首》!”
“算了吧!”凌康席地而坐,半躺到地上去,他注視着安聘遠。“安公子,別人說我博學,我會照單全收,因爲我真的念過不少書。你呢?你說的話,我會認爲你在諷刺我,那天你和嫣然談哈姆生,談散文小說,談山林之神和《格拉齊耶拉》的比較,聽得我眼睛都直了!”
“啊呀!”嫣然伸手去拉巧眉。“巧眉,我們走吧!這兩個男生彼此標榜得真肉麻,他們再恭維下去,我的雞皮疙瘩就都起來了。”巧眉笑了。坐在地毯上,她把下巴放在膝頭上,笑容滿溢在眉端脣角。
“哦,”巧眉說,“我喜歡聽呀!他們說得那麼好,我不懂詩,不懂文學。小時候,真該多念兩年盲啞學校,媽媽就怕我受罪,請了家庭教師來家裏教,等我一學了琴,就甚麼書都不太肯學了。聽他們這樣談,我才知道我真學得太少太少了。”她輕輕嘆口氣。“聽起來好美好美,那些詩詞!”
“巧眉,”安騁遠定睛看
着她,認真地說,“你不需要了解詩,瞭解文學,你本身就是詩,本身就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