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1/3)
嫣然走進家門的時候,她仍然狼狽萬狀。頭髮是溼的,紛亂地披掛在面頰上,嘴脣上血漬猶存,襯衫又溼又髒又縐,手腕上,被自己咬得一片片瘀紫紅腫……她知道自己這樣走進去,父母一定會嚇一大跳。當小坦克越來越接近家門時,她也越來越體會到,今晚的後遺症相當可怕。她不知道凌康會怎樣想,巧眉會怎麼說,甚至父母會怎麼判斷和反應……但是,當車子停在家門口的時候,她就知道了一件事:她不在乎,她甚麼都不在乎了。不在乎巧眉怎麼說,不在乎凌康怎麼想,不在乎父母的判斷和反應……甚麼對她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好好地洗個熱水澡,然後躺到牀上去睡一覺。
客廳和花園裏都燈火通明。
她走下車子,回頭對安騁遠說:
“你回家吧!不必進來了!”
“我送你進去。”騁遠說,望望那燈火通明的花園和房子,驚怯地體會到這屋內可能會有的風暴。禍是他闖的,他不能逃避,不能再讓嫣然受委屈。他必須進去,面對屋裏的每一個人,因爲,以後是一條長遠的路,這些人將來都和他有密切關係,他遲早要面對凌康和巧眉。巧眉,哦,巧眉!他心裏沉痛地想着,我們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分析不出來,他也拒絕去分析,可是,他的良知在告訴他,當他擁她入懷時,他確實被她的柔弱無助美麗哀慼所震動。他命令她不可以糟蹋自己時,他真的爲她那下意識的“慢性自殺”而生氣。他不該擁她入懷,不該去給她披衣服,甚至不該悄悄走進那間琴房……無論如何,他還能在自己痛楚得要死掉的感覺裏,體會出誰也無法取代嫣然!他或者會對巧眉“一時忘情”,他對嫣然,卻是揉和了崇拜、愛慕、渴望、欣賞、依戀、寵愛……種種的複雜的感情。這感情太深了,太切了,太神奇了。神奇得只能意會而不能言傳!
天!不管他對嫣然的感情有多神奇,多深切,他卻讓巧眉的事發生了。現在,他要走進衛家的客廳,他該怎麼說?怎麼對凌康說?怎麼對衛氏夫婦說?甚至,怎麼對巧眉說?或者,他應該聽嫣然的話,回家去!等風波平息了,等時間沖淡了一些記憶,等他的腦筋再清楚一些……然後再回來面對衛家這一切。但,來不及了,大門洞開,來開門是蘭婷自己。
“哦!”蘭婷吐出一口長氣來。“你們可回來了!嫣然,你怎麼弄成這樣子?你摔跤了嗎……”她停住,瞪視他們兩個,花園裏細雨紛飛,寒風刺骨,嫣然只穿了件單薄的襯衫,連大衣都沒帶出去。這兒不是談話的地方,她關上院子的大門,說,“不管怎樣,你們先進來再說!”
嫣然和安騁遠走進了客廳。
出乎意料之外,客廳裏非常安靜。仰賢沉坐在一張沙發中,正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煙。凌康坐在另一張沙發裏,也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煙。這還是嫣然第一次看到凌康抽菸。至於巧眉——巧眉根本不在客廳裏。
嫣然和安騁遠一走進門來,兩個男人都抬起了頭,望着他們。仰賢眼裏有關懷,有疑問。凌康卻蒼白、疲倦、而臉色古怪。
“你們總算回來了!”凌康先開口,他盯着嫣然看。“你們哪一個可以告訴我們,今天晚上發生了甚麼事?”
嫣然驚愕得瞪大眼睛。原來他們都不知道!原來巧眉沒有說!她不信任地看着凌康,半晌,才啞聲問:
“你沒有問巧眉?” WWW .TTKΛN .C○
“巧眉不說呀!”凌康又猛抽了一口煙。吸得太猛,以至於嗆得大咳了一陣。“你們走了之後,我進房來,就看到巧眉在琴房裏哭,我問她甚麼她都不說,一個字也不說,只是哭。我問秀荷,秀荷說她和張媽在廚房裏聊天,甚麼都沒聽見,只聽到你最後大叫了一聲,她們跑出來,你已經衝到院子裏去了。我再問巧眉,巧眉就哭得更兇了,後來,她乾脆跑進自己的臥室,鎖上門,到現在都沒出來過。衛伯母他們回家,伯母在門口叫了幾百聲,巧眉也不理,伯母急了,用備用鑰匙開門進去,巧眉已經睡在牀上了。我也顧不得禮貌,衝進去看她,她蜷在牀上,臉朝着牆,既不肯回頭,也不肯說話。伯母問急了,她才悶着聲音說了一句:‘去問姐姐!’好,我們只得退出來,你知道巧眉那個性,如果她不肯說,她就怎麼也不會說的!現在,嫣然,你能不能告訴我們,發生了甚麼事?”
嫣然聽着,聽着。然後,她側着頭沉思,接着,她就歇斯底里地大笑了起來,不能控制地大笑了起來。巧眉巧眉,她心裏嚷着:你真聰明,你甚麼都不說,把難題再拋到我身上來!巧眉巧眉,我欠了你,該了你,一輩子也還不清的債!去問姐姐!你要我說甚麼?說我“看到的”,還是說我“受到的”……她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安聘遠衝上前去,臉色煞白。他抓住嫣然的胳膊,搖撼着她,呼喚着她:
“嫣然!不要這樣子!嫣然,嫣然!”他沉痛地一仰頭,堅決地說,“她不說,你也不必說,讓我來說!”
嫣然立刻止住笑,抬頭看他。她眼裏亮着淚珠,神經質地點着頭:
“好,你來說!”她掃視室內。“你們都聽他說,只有他說得清楚!他是從頭演到底的一場戲,我的角色只在門口大叫一聲。讓他說!讓他說!”
凌康再抽口煙,面色更灰敗了,他站在那兒,深刻地注視安騁遠。
“好,安公子!請你說!”
“我看,今晚甚麼都別說了!”蘭婷忽然驚悸起來,她那母性與女性的本能,和她那洞察人性的能力,使她驚覺到可能發生的事。她急促地攔了過來,急促地阻止即將爆發的另一場風暴。“今晚甚麼都別說!大家都累了。嫣然,你又溼又冷,如果不趕快去洗個澡上牀,你一定會生病!安騁遠,你的氣色也好不到哪裏去,回家去吧,甚麼事都明天再說!凌康,你也回家。我保證你,明天是另外一天,甚麼事都會過去的……”
“不!”嫣然喊着,推開了母親,臉上有副堅決的、狂野的神氣。“讓他說!你們都聽他說!讓他說!”
“嫣然,”衛仰賢插了進來,和蘭婷一樣,他開始體會到事態的嚴重。“不要任性了,你需要休息,我們也都累了,不管你們是怎麼回事,我們都沒力氣管了……”
“他必須說!”嫣然打斷了父親,固執地嚷,“你們真奇怪,爲甚麼今天的傷口,要留到明天來處理!壯士斷腕,也是在一瞬間決定而執行!你們現在都在場,他正好說給每一個人聽!安騁遠!”她狂烈地喊,“你說話呀!說呀!”
“喀啦”一聲,裏面有間臥室的門開了,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回過頭去,巧眉穿了件睡袍,正穩定地、堅決地,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她面色凝重,神態莊嚴,眉端脣角,
有種不顧一切的決心。她站在客廳中間了,抬着頭,她用沉靜的、坦率的、清晰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們都不要說!還是我來說!”
“巧眉!”蘭婷想阻止。
“媽,”巧眉堅定不移地。“你別阻止我,姐姐說得對。今天的傷口,不能留到明天來處理!該開刀就開刀,該縫線就縫線,該鋸胳膊鋸腿就鋸胳膊鋸腿!”
大家都呆住了,大家都望着她。她站在那兒,白晳的面頰,烏黑的長髮,淡紫的睡袍……美麗得像個仙子,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
“我要告訴你們今晚發生了些甚麼。”她繼續說,“但是,說以前,我要先說一些我心裏的話,一些你們都不瞭解我的地方。”她舔了舔嘴脣,眉頭輕蹙,神態更莊重更嚴肅了。“我是個很虛榮的女孩。我不知道別的女人怎麼樣,我承認我是虛榮的,我有佔有慾,我有徵服感。我六歲失明,從此看不到這個世界,也看不到我自己。悲哀的是,我如果一出生就失明,我對顏色、光線、美醜可能都沒有概念,我就也不會這麼痛苦了,也不會虛榮了。六歲,我已經知道天是藍的,雲是白的,樹是綠的,花是紅的。姐姐是可愛的,而我自己——巧眉是美麗的。這些年來,我雖然生活在黑暗裏,我仍然記住一件事,我沒有失去我的美麗。小時候,我學琴學得又瘋狂又專注,我不相信有別的瞎子像我這樣用功,去整章整段地背樂譜,摸索着練琴,而我做到了。因爲我虛榮,我希望我除了美麗以外,還有別的吸引人的地方。姐姐,”她轉向嫣然的方向,面對嫣然,她的方向感是非常正確的,她坦率地面對着嫣然。“姐姐,我們兩個都不敢說破,兩個都生活在一種虛僞的境界裏。姐姐,你知道我多恨你嗎?你知道我多嫉妒你嗎?每個早晨,我被鳥聲吵醒,我就清楚地記起那個早晨,那飄蕩到天空裏的鞦韆。我記得我說,姐姐,我們去滑滑梯好不好。你說,不好不好。於是,我上了鞦韆,於是,我摔了下來,於是,我從此失去了視力。”
嫣然凝視着巧眉,聽得呆了,癡了,入神了。
“姐姐,我現在並不是責備你,我知道這件事帶給你的痛苦並不亞於我,我只是說出一件‘事實’。我的潛意識在恨你,怪你,嫉妒你,因爲你沒有瞎,而我瞎了。我的明意識卻不許我有這樣的思想,我的良心和良知一直在提醒自己,姐姐沒有錯,姐姐愛我,保護我,照顧我……事實上,這些年來,你確實努力照顧我,我喫的、我穿的、我用的……全是你在做。我想,別的姐姐不會這樣照顧妹妹,你對我,除了本能的手足之愛,還有‘贖罪’,你在‘贖罪’,爲你十六年前的一個無心之失‘贖罪’,我想,你和我一樣矛盾。潛意識裏,你大概也恨我,因爲我的存在,時時刻刻在提醒你的過失。而明意識裏,你的良心和良知也在提醒你,你應該愛我,照顧我。我想,我們兩個都一直生活在過去與現在的痛苦裏,也生活在愛與恨的矛盾裏。儘管我們嘴中都不會承認,我們卻確實在恨對方,愛對方。而且,也在暗中競爭。”
衛仰賢的香菸幾乎燒到了手指,他慌忙熄滅了菸蒂,呆望着巧眉。蘭婷靠在一張沙發中,眼裏凝聚着淚,喉嚨中梗着硬塊,無法出聲。凌康專注地看着巧眉,忘形地一支又一支地接着抽菸,安聘遠始終站在嫣然身後,帶着種嶄新的感覺,驚奇地聽着看着。嫣然是一尊石像,她站在那兒,不笑,不動,不說話,就像一尊石像。
- 夢魘絕境連載
- 讓你禍害正道,番茄小說是甚麼鬼連載
- 我在手遊裏做遊戲連載
- 古代末世的文弱書生連載
- 許二木海龜湯連載
- 在日本當老師的日子完本
- 手拿人皇幡腳踩地獄犬背靠不化骨連載
- 火影:我,角都,不死之神連載
- 四合院之我無敵你隨意連載
- 巫師從天災領主開始連載
- 華娛:開局加上天仙好友連載
- 讓你去倒閉工廠,你成軍火之王?連載
- 完美世界之無上之旅連載
- 靈氣復甦:夢遊諸界的玩家連載
- 我每天都能加點一次連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