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慈母教賈赦 (1/2)
“我聽說,”賈母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你近日,很忙。”
“是……是有些事。”賈赦斟酌着詞句,“璉兒的婚事在即,許多要打點。再者,外頭那些鋪子,兒子既掛着名,也不能全然不聞不問,總得去照看照看,免得底下人……”
“照看得如何?”賈母打斷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無波,卻讓賈赦心頭一跳。
“還、還好。”賈赦不自覺地挺了挺腰板,想找回方纔在外頭的那種自得,“前幾日揪出一個以次充好的掌櫃,處置了,鋪子風氣也爲之一清。還有兩家原本只夠餬口的鋪子,略改了改章程,這月竟見了盈餘。可見事在人爲,用心與不用心,到底不同。”
“哦?”賈母的指尖停在了一顆菩提子上,“事在人爲……這話倒是不錯。你可知,漢時有一人,名喚鄧通?”
賈赦一怔,不知老太太爲何忽然提起這個:“略知一二,是文帝時的寵臣,富可敵國,掌管鑄錢。”
“是啊,富可敵國。”賈母慢慢道,“文帝賜他銅山,許他自鑄錢幣,其錢遍行天下。那時節,他何嘗不是‘用心經營’,風頭無兩?連天子都對他深信不疑。可後來呢?”
賈赦語塞。他自然知道鄧通的下場——景帝即位,抄沒家產,鄧通最終餓死街頭。
“你再想想石崇。”賈母不疾不徐,又點了一人,“西晉鉅富,與王愷鬥富,錦障五十里,以蠟代薪,何等豪奢,何等‘用心’?他斂財的本事,只怕比你今日所見所爲之高明百倍。結果如何?不過是‘金谷園’成了斷壁殘垣,自己也被腰斬於市,萬貫家財,徒爲他人作嫁衣裳。”
賈赦額上沁出些微汗意,方纔那點自矜被這幾句輕飄飄的話打得七零八落。他強笑道:“母親怎地……怎地忽然說起這些古人。兒子不過管幾家小鋪,偶有進益,哪裏就能與那些人物相比……”
“我不是拿你比他們。”賈母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裏沒有責備,卻有一種洞徹世事的清明,“我是想說,這世上的道理,有時候是相通的。鄧通之富,根基在帝寵,帝寵一失,銅山便是催命符。石崇之豪,依仗是權勢,權勢一倒,金山銀海亦是虛妄。咱們家如今,沒了將軍的爵位,在那些真正的貴人眼裏,與尋常富戶有何不同?你今日能揪出一個以次充好的掌櫃,是因你東家的身份,是因底下人還怕你,還指望着這份生計。可若有一日,這身份不管用了呢?或者,有更厲害的人物,看上了你這點‘用心經營’出來的利,要伸手來拿,你當如何?”
賈赦背心一陣發涼。他近日只顧着看賬本上增長的數字,聽着掌櫃們的奉承,何曾想過這一層?賈母的話,像一根針,輕輕巧巧就戳破了他那點膨脹起來的得意。
“不是要你畏首畏尾。”賈母終於將手中的菩提子放下,端起旁邊的茶盞,卻不喝,只用杯蓋輕輕撇着浮沫,“該管的事自然要管,該賺的利也不必往外推。我今日尋你,是怕你看不清腳下的路,忘了咱們家如今立身的根本。”
她頓了頓,看向窗外逐漸沉落的日頭:“咱們這樣的人家,從前有爵位時,是‘貴’。如今沒了爵位,若還能站穩,靠的是一個‘穩’字。何爲穩?行事不逾矩,守成不妄進,待人留餘地,持家知收斂。你處置那以次充好的掌櫃,是守矩;整頓鋪子有了盈餘,是本事。但若因此覺得自家手段如何了得,覺得這商賈之道可恣意縱橫,甚至生出與人爭利鬥氣、攀比豪奢的心思,那便是取禍之道了。”
“你可知爲何我讓你父親,當年非要分出大半家財,去置辦那些田莊、祭田,又定下規矩,非嫡派子孫不得變賣?”賈母忽然問。
賈赦回想父親賈代善晚年所爲,那時他還不甚理解:“父親說……那是家族退步時的根基,是保全家眷性命的退路。”
“正是。”賈母頷首,“商鋪可興可衰,買賣有賺有賠,今日你是賈員外,人人奉承,明日風頭一轉,或許便是另一番光景。唯有那田地,春種秋收,只要人勤勉,天不降大災,總有一口飯喫。那是實打實的根基,是讓人心裏不慌的底氣。你如今擺弄這些鋪子,也要記得這個道理——它們可以是錦上添花,可以是開源活水,但絕不能是全部指望,更不能是惹禍的根苗。凡事,要想着退步,想着後路,那才能更是長久的。”
她目光轉向窗外,天際最後一線光也沉了下去,廊下已點起了燈籠,暈黃的光透過窗紗,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投下淡淡的影。“你父親在時,常對我說,咱們這等人家,烈火烹油時,要想着留後路;如今咱們自己選了條清淨路,就更要知道,這‘清淨’二字,是用‘謹慎’、‘本分’換來的,不是憑空掉下來的。你處置那刁僕,整頓鋪務,這是你的精明,是好事。可這精明,要用在持家守業上,萬不可用在投機取巧、與人爭鋒鬥狠上。咱們如今,不求那潑天的富貴,但求一個家宅安寧,衣食無缺,子弟平安。這纔是你該放在首位的‘大利’。”
賈赦聽着,額上那點汗意早已變作一片冰涼。他近日所爲,自覺是“奮發有爲”,是“重振家業”,可經母親這一番剝繭抽絲般的剖析,他才驚覺,自己那點得意之下,竟藏着如此多的妄念與風險。
“兒子愚鈍,今日方知母親苦心。”賈赦再次起身,這次揖得更深,心服口服,“往後行事,定當時時以‘穩’字爲先,以家宅平安爲念,絕不敢再因小利而忘大義,因一時順遂而生驕狂之心。”
賈母見他眼神清明瞭,那點浮躁之氣確實被壓了下去,代之以一種沉靜的反思,知他是真聽進去了。神色便柔和下來,微微頷首:“你能明白,便不枉我今日多話。你的能爲,用在正地方,家裏是受益的。就如璉兒這婚事,你操持得就頗有章法,不奢不儉,合乎咱們現在的身份,這就很好。外頭那些事務,你既上了心,便繼續看着,只是心要放正,眼光要放遠。記住,咱們如今行事,不怕慢,不怕穩,只怕‘險’與‘貪’二字。”
賈赦恭聲應了。又陪着說了幾句閒話,見賈母面露倦色,方告退出來。
見着賈赦已經不會被人坑騙,賈母這才放了心,都說生兒容易養兒難,即便是兒子已經到了四五十歲的年紀上,也是要老人家手把手的從頭教起,扶着兒子一步步走下去,就如同當初一步步學起走路一般。
她知曉她真的也陪不了兒孫幾年時間,倒不如是學了那句授人以漁的巧兒,與其留了家產只怕他們守不住,不出兩代人便敗盡了,不如亡羊補牢先做起,教會他們守城的本事,再過個幾年便是自己去了也是放心的很。
如今看來唯有寶玉必須得再好生教一教,大家似乎都已然踏上了和賈母夢境中截然不同的全新道路。
偏是寶玉這出最是難搞,少時賈母嬌慣他,賈璉和賈赦賈政均沒有的待遇都給了寶玉,不止是將他帶在身邊寵着養,更是自小含在嘴裏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直在說這寶玉在家中的地位不同,讓那姐姐妹妹也一慣都寵着他,雖說是個兒孫,卻在脂香脂粉中長大,些許的習性真真是被那些個姐妹丫鬟們帶出來了歪勁兒,性子又擰又固執,除了怕他老子的家法,當真也是沒甚麼可怕的。他最大的底氣,無非也就是賈母偏疼他。
好在這小子並沒有捧高踩低的劣習,不過是和這好色來比更“雅”一些,倒也配得上賈政批評他時說他的那句精緻的胡鬧。
襲人被調回王夫人那裏後寶玉身邊的丫鬟們不敢再跟他太過於鬧騰,有且只有晴雯還會同他有些嬉戲打鬧,加之搬家時茗煙一家沒有跟着過來,寶玉身邊的書童如今換了個叫做榆錢的小廝,這小廝呆板的很,能跑腿能辦事卻極守規矩,斷不會帶着寶玉胡來胡鬧,寶玉不喜他,卻又因他一副好容貌又捨不得將他調離,只得留在身邊,經這小廝的督促,寶玉一時居然也老老實實上了幾節四書課。
賈政下職回來就去族學裏旁觀,看那些先生們如何授課,學生們如何表現,他在的這幾天,也是賈寶玉最是老實的幾天,居然就能踏踏實實聽住了課,甚至於被提問的時候回答雖然不及賈府旁支弟子,磕磕巴巴斷斷續續竟也答了出來!
賈寶玉目睹自家爹明顯帶了笑意的時候整個人都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即是開心,也是慌亂,甚至帶有一種對爹與生俱來的恐懼,只怕自己答對了這個答不出下個,又會招來責罵。他實在是太想逃離這個課堂了,可茗煙不在,榆錢也不會帶着他胡鬧,吩咐了來上課,榆錢也必然會連捆帶綁的送他來上課,甚至於這個榆錢的學問上都比茗煙要好得多,他答不上來的問題,榆錢甚至都能對答如流,賈寶玉的苦悶只怕無人能懂。
好在賈政白天裏要去點卯,點卯後若有事會留下辦公也是給寶玉留了個鬆口氣的時間,可他無事可就去族學裏了。雖然他暫時沒有授課,卻在聽課裏也得出些許樂趣,他倒是打算多聽些許時日,再從史學講起。
好不容易許了他兩日休息,不必再去那學堂看賈政垂簾聽政似的守在課堂裏那木頭似的面龐,賈寶玉也不願意大好時間在家裏荒廢了,雖說和姐姐妹妹們一處是親香的很,可一想起來若是不好好用這兩天,待大後日一覺起來又要去學堂看賈政的死人臉,豈不是虧大了!況且他在家賈政也會在家,碰面的概率可是大的很。
這小子打着爲老太太祈福的理由,居然就帶着晴雯和榆錢爬山尋廟去了,賈府這溫泉莊子後頭挨着個山,倒是安全的很,府衙派人來清剿過,已是沒有甚麼匪徒,並且聽說前幾年還落成了個寺廟,祈願非常靈驗。
這寺廟在山尖上,若是想體現自己虔誠,必然要一步步爬上去,上去一回也是要消耗上少說一個時辰,拜過祈願過後只怕已日上三竿,必然是留在廟裏喫素齋午飯的,一來二去下山回來必然已是下午,再同山下街上逛一逛,買些小玩意兒回來哄人,這樣一天才叫愉快充實!
寶玉如此計劃便也是如此實行的,天剛大亮就被榆錢叫起身,晴雯伺候着穿衣喫飯,跟賈母打了個招呼便急匆匆的出了門。這山上不比別的名山大川,名山大川上若是有個靈驗的寺廟那必然是人山人海,雖然此處有靈驗寺廟,卻並沒有甚麼客人,有且只有幾戶住的不遠的富貴人家,常來供奉個香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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