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襲人鬧事 (1/2)
待到後來,竟忘記了用晚膳的時間,兩人着手在院子裏尋起來秋日時節適用的原材料,連天大黑了都沒注意到。
賈母那裏擺了飯,遲遲不見他倆來,原是要讓鴛鴦去喊,誰知王夫人覺得事關自己兒子,該自己去叫人才是,因此攔了鴛鴦,讓曾經在寶玉身邊伺候過得襲人前去。
襲人本就打着將來做寶玉姨太太的心思,想着寶玉還小,趁這幾年將他攏住了,讓他習慣自己,離不開自己,那時候即便是誰來做這賈二少奶奶都得看她臉色纔是。
她原本都成功了,誰知忽然被調到王夫人這裏來,再失了和寶玉朝暮相處的機會,她那時見到寶玉爲了她大鬧還歡喜不已,想着鬧吧鬧吧,長輩們心疼寶玉,就自然而然會把自己調回去了。
誰知這個心願並沒有達成,她依舊留在了王夫人身邊,此刻去喚人她還琢磨着寶玉見了她必然歡喜,拉着她姐姐長姐姐短的還得她想想詞兒讓寶玉早點過去纔是。只是獨見了晴雯會尷尬些,原本她能壓着晴雯一頭,如今卻是晴雯是寶玉身邊的得臉丫鬟,而她成了在王夫人身邊沒甚麼動靜的二等丫鬟了,連月錢都比晴雯領的少,更錯失了當寶玉姨太太的機會!她心中暗恨不已,這機會定是要白白便宜給晴雯那個死丫頭了,找個機會,她必然要告狀,讓晴雯也離開寶玉身邊,她得不到的,晴雯憑甚麼就能輕而易舉的得到?
晴雯哪裏知道此刻站在門外的人正懷揣着對她的一股子惡意在門外肆意盤算,她只是安分的當個丫鬟而已。此刻正看着寶黛在琢磨花香味兒的蜜蠟,在院子裏尋了點花瓣洗淨研碎了,又去廚房要來些許的蜂蜜,融了一點蠟燭,又使小爐子正咕嘟咕嘟的熬煮着呢,透着一層一層的香味兒引來了丫鬟們的好奇,都湊過去圍着看,黛玉在寶玉左側,晴雯湊在右側,麝月和秋紋在晴雯另一側緊挨着,都探頭去瞧。
襲人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幅場景,晴雯跟寶玉挨的極近,刺痛了她的眼眸。她敲敲門,卻沒引起注意,幾個人還在嘰嘰喳喳的討論甚麼。她忍不住輕咳一聲,又敲敲門,才引來了晴雯的注意,晴雯轉頭看過去:“襲人姐姐,你怎麼來了?”
襲人冷哼一聲:“怎麼,我走了就來不得了?”
晴雯被她這話堵得一怔,臉上笑容淡了些,卻還是維持着禮數,起身道:“姐姐說的哪裏話,只是許久不見姐姐過來,一時沒想到罷了。姐姐快進來坐。”說着便讓開了些。
襲人卻不挪步,只站在門檻外,眼風掃過圍着爐子的幾人,最後落在晴雯臉上,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可不敢坐。你們這裏正熱鬧着,我進去,豈不是擾了你們的興致?”她語氣溫和,話裏的刺兒卻扎人,“到底是晴雯妹妹有本事,這才幾日,就把二爺身邊打理得這般……有生氣。連林姑娘也常在一處說笑,真真是好。”
這話聽着是誇,細品卻不對勁。麝月在一旁聽着,悄悄拽了拽晴雯的袖子。晴雯心裏本就不耐煩這些彎彎繞,又摸不清襲人這突如其來的敵意,便也收了笑,淡淡道:“姐姐謬讚了。伺候二爺,陪着林姑娘說話解悶,本就是我們的本分。姐姐如今在太太跟前當差,見識更不同了,怎麼倒說起這些生分話來。”
“生分?”襲人輕輕重複一遍,眼圈竟似微微紅了,聲音也低了下去,帶着點委屈,“我原以爲,咱們一同在老太太屋裏長大,又一同服侍過二爺的情分是不同的。如今看來,是我癡了。人走茶涼,原是常理。”她這話是說給晴雯聽,眼角的餘光卻飛快地瞟向寶玉。
寶玉此時已和黛玉一同轉過身來。黛玉安靜地立在寶玉身側,澄澈的目光在襲人臉上停了停,又淡淡移開,只看着爐上那漸漸融化的蜜蠟,彷彿沒聽見這邊的機鋒。寶玉則皺起了眉,他心思本不在這上頭,方纔正和黛玉說到用哪種蠟更清透,被襲人打斷,已有些不快,又聽她言語古怪,便道:“襲人,你好端端的,說這些做甚麼?誰與你生分了?”
襲人見寶玉搭話,立刻換了副溫婉神色,上前兩步,眼圈那點紅意恰到好處:“二爺別惱,是奴婢不會說話。只是……只是許久不見二爺,心裏惦念,乍一看見這裏……熱熱鬧鬧的,想起從前,一時有些感懷罷了。”她說着,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晴雯挨着寶玉那邊空出的位置。
晴雯再遲鈍,此刻也咂摸出味兒來了。她本是個爆炭脾氣,這幾日因黛玉在這兒,寶玉又專心制香,她跟着學了些靜氣,才勉強壓着。此刻見襲人話裏話外指摘她擠佔了位置,挑撥離間,心頭那股火“騰”地就起來了。她冷笑一聲,也往前站了半步,正好擋在襲人和寶玉之間:“襲人姐姐這話才奇怪。你在太太跟前是體面差事,二爺這裏一切安好,老太太、太太也常問起,何須你遠遠地‘感懷’?倒顯得我們不會伺候似的。再者說,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姐姐既到了太太屋裏,心也該放在那邊纔是,總惦着這邊舊日情景,只怕於你當差也無益。”
這話直白犀利,毫不留情。襲人沒料到晴雯如今言辭這般厲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捏着帕子的手緊了緊。麝月和秋紋聽得心驚膽戰,大氣不敢出。黛玉依舊垂眸不語,只那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寶玉聽兩人越說越不像話,尤其是晴雯最後幾句,頗有指責襲人“心有二主”之意,雖覺晴雯說的未必全無道理,但襲人畢竟曾是身邊得用的人,且看她眼圈微紅、強忍委屈的模樣,心裏那點憐舊之情又冒了頭,便沉了聲音:“好了!都少說兩句。襲人,你過來是有事?”
襲人正被晴雯的話噎得下不來臺,聽得寶玉詢問,如蒙大赦,忙斂了神色,恭聲道:“回二爺,是老太太那裏傳飯了,左等右等不見二爺和林姑娘過去,太太才使奴婢過來瞧瞧,請二爺和姑娘快些過去,別讓老太太等急了。”
原來是這事。寶玉點點頭,對黛玉道:“妹妹,咱們快去吧,別讓外祖母等。”又對晴雯吩咐,“這爐子看好火,那蜜蠟融得差不多了就撤了火,等我們回來再弄。”
晴雯壓下心頭火氣,應了聲“是”。
寶玉這才轉向襲人,語氣緩和了些:“有勞你跑一趟。我們這就去。”說着,很自然地轉身,從旁邊架子上取下一件黛玉常穿的蓮青色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親手替黛玉披上,又仔細繫好頸前的帶子,動作熟稔自然。黛玉微微側頭,配合着他的動作,並未多言。
這一幕落在襲人眼裏,那剛剛壓下去的酸澀與不甘,瞬間又翻湧上來,還夾雜着一絲冰冷的絕望。寶玉對黛玉這般細緻體貼,是她從未得到過的。而寶玉方纔對晴雯,是吩咐差事;對她,是客套的“有勞”……親疏遠近,一目瞭然。她死死掐住手心,才維持住臉上的平靜。
寶玉替黛玉理好披風,兩人便一同向外走去。經過襲人身邊時,寶玉腳步略頓,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快回去伺候太太吧。”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襲人低頭應“是”,讓到一邊。看着寶黛二人並肩離去的背影,一個神采飛揚,一個弱柳扶風,竟是說不出的和諧刺目。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她才緩緩抬起頭,臉上那點溫順恭敬早已消失殆盡,只剩下陰沉的冷意。她瞥了一眼屋裏正在收拾爐具的晴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晴雯正拿火鉗撥弄着小爐裏的炭火,心裏還因襲人剛纔那番作態憋着氣。麝月湊過來,小聲道:“你何苦句句頂她?她如今雖不在二爺跟前,到底是太太屋裏的人,又曾……”
“曾甚麼?”晴雯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着火氣,“曾伺候過二爺,就一輩子是這屋裏的人了?就能隨時過來指手畫腳、話裏話外地敲打人了?我偏不喫這一套!她心裏那點算計,打量誰不知道呢?自己攀了高枝兒,還不許別人在二爺跟前伺候好了?甚麼道理!”
秋紋忙“噓”了一聲,緊張地看看門外:“小聲些!仔細讓人聽見!”
“聽見就聽見!”晴雯嘴上雖硬,聲音卻到底低了下去,只狠狠撥了一下炭火,濺起幾點火星,“我就是個實心眼子,只知道做好本分,沒那些九曲十八彎的腸子!她要告狀,只管告去!”
襲人並未走遠,就立在廊下轉角處,晴雯這番話,隱隱約約飄入她耳中。她臉色更加難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攀了高枝兒”……“心裏那點算計”……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她心上。她知道,晴雯的話,未必只是晴雯一個人的想法。寶玉屋裏這些丫頭,恐怕多少都有些看她不起,覺得她是“丟了西瓜撿芝麻”,卻又心比天高。
可她們懂甚麼?她們哪裏知道在寶玉身邊固然好,可沒有王夫人的首肯,一切都如空中樓閣。她原本的計劃天衣無縫,誰知……襲人閉了閉眼,將翻湧的恨意與不甘強行壓下。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決心。
晴雯……你既把路走絕了,就別怪我。襲人最後看了一眼那暖意融融、猶帶香氣的屋子,轉身,朝着王夫人院子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腳步沉穩,背脊挺直,彷彿方纔那一場無形的交鋒並未影響她分毫,只有那緊緊抿着的脣線,泄露出一絲冰冷的決絕。
王夫人屋裏,賈母、王夫人、薛姨媽、王熙鳳、三春姐妹並寶釵都已在了,正說笑着等他們。寶玉拉着黛玉進來,先到賈母跟前告罪:“老祖宗恕罪,孫兒和林妹妹在屋裏試製些小玩意兒,一時忘了時辰,來遲了。”
賈母見他倆一道進來,黛玉身上披着寶玉的鶴氅,心裏已是一喜,又見寶玉神采奕奕,黛玉臉上也帶着淡淡的紅暈,不似往常蒼白,更是高興,哪裏會怪罪,只摟了黛玉笑道:“不遲不遲,你們小孩子家,有正經營生琢磨是好事。只是甚麼好東西,引得你們兩個連飯都忘了喫?說給外祖母聽聽。”
寶玉哪兒敢直說在做的事情,賈政可就在一簾之外,本就因爲等他在生氣,聽他在做着這不務正業的事情可還了得?來的路上就已經和黛玉悄悄的套好了話,幾聲好妹妹喊下來。黛玉也不得不陪他撒謊。卻也是說了句撒謊不好,勸表哥大可以直說,寶玉不敢,害怕的很,堅持要用在學習的謊言,黛玉只好依從了他。
寶玉此刻張嘴答道在做功課,因爲和林妹妹探討了一番,討論的熱鬧,這纔來遲了。賈母一聽欣然點頭:“多和你林妹妹聊聊學問是沒錯的,林妹妹的父親可是探花郎出身的,他的女兒學問上自然差不了,人家可是連四書都讀過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