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寧國府 (2/3)
她站定在庭院中央,只覺得四面八方吹來的風都是冷的。這裏靜得可怕,靜得讓她心慌。這哪裏是家?
分明是一座華麗的墳墓,埋葬了她對親情所有的幻想。她曾以爲自己是賈母的孫女,是榮國府的一分子,誰知一紙令下,她終究還是這寧國府的孤魂野鬼。
她正自恍惚,不知該往何處去,忽聽得正房門“呀”地一聲開了。
一個身影匆匆而出。
惜春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攥住了入畫的衣袖。那人影越來越近,她不得不仰起頭,目光與來人撞了個滿懷。
是賈敬。
他已換下了那身灰敗的道袍,穿上了簇新的錦緞常服,髮髻也梳得整整齊齊。惜春目光牢牢地鎖定在他身上,仔仔細細的打量了一番。他穿上道袍的樣子惜春還記得,此刻倒是覺得,這常服比那道袍更順眼些,道袍在他身上有些不倫不類,他卻自己從未覺察出半分。
如今賈敬臉上帶着幾分急切,幾分忐忑,眼神在觸及惜春的那一刻,像是找到了依託,卻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腳下步子匆匆,可待走到離惜春還有丈餘遠時,卻又猛地頓住了。
風,在這一刻彷彿都靜止了。
父女倆隔着幾步之遙,遙遙相望。
惜春仰着頭,看着那個被稱之爲“父親”的男人。血緣這東西最是奇妙,明明從未親近,她卻能從他那張略顯蒼老的臉上,看出幾分自己的影子。可這影子,帶給她的不是親切,而是無盡的恐慌。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堵住,又澀又痛。
叫他甚麼?
“爹”?這個詞太親熱,她從未享受過父愛,叫不出口,怕褻瀆了這字裏行間的溫情。
“父親”?太生分,太像是在叫賈政,那是長輩的威嚴。
“老爺”?那是奴才的叫法,可她在這裏,又何嘗不是個寄人籬下的外人?
她嘴脣翕動了半天,最終卻只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消散在冷風裏。
而賈敬,此刻也有同樣的糾結,看着眼前這個小小的身影,心中更是五味雜陳。他昨晚在賈母面前發誓要彌補,要盡父責,可當真正面對女兒時,他才發現自己是多麼的笨拙。他甚至不知該如何去稱呼這陌生的女兒。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乾澀的、僵硬的四個字:“惜春,你……回來了。”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落在地上,沒有激起一絲漣漪,反而像是一塊巨石,砸在了兩人之間那條名爲“陌生”的河面上。
惜春看着他,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裏,沒有見到父親的喜悅,沒有回到孃家的親切,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和小心翼翼的戒備。那眼神,像是一把利刃,狠狠地剜在賈敬的心上。
他想上前一步,想去摸摸她的頭,像當年摸賈珍那樣。可他剛一抬腳,惜春便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那動作雖小,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他所有的父愛都打回了肚子裏。
“我……”賈敬又張了張嘴,想要解釋些甚麼,想要說些好聽的話來緩和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他想說他以後會好好待她,想說他不會再走了。
可是,惜春卻在這個時候,斂衽下拜,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萬福禮,聲音清冷得像是一塊冰:“父親大人。”
沒有溫度,沒有情感,就像是在背誦一段戲文。
“父親大人”這四個字,像是一道無形的牆,將她自己和賈敬徹底隔絕開來。她在稱呼上把他捧得高高的,卻也在心理上把他推得遠遠的。
賈敬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了一半。他聽出了女兒語氣裏的生分,那不僅僅是陌生,更是一種無聲的抗拒。她沒有叫他“爹”,而是叫他“父親大人”。這尊稱,比任何咒罵都讓他難受。
他想說:“別這麼叫我,叫我爹。”
可他張了張嘴,看着惜春那張冷若冰霜的小臉,終究是甚麼也沒說出來。他有甚麼資格要求她親近?這十幾年的空白,不是一句兩句話能填補的。
“嗯……”賈敬只能從鼻腔裏擠出一個沉悶的音節,算是應了。
他又往前挪了半步,想要靠近些,卻又怕嚇着她。他看着惜春身後的軟轎。發現她並沒有帶回來甚麼東西,也意識到了賈惜春在老太君那,喫穿用度都是老太君給的,她幾乎沒從寧國府得到甚麼這件事。
他意識到了該說的話。
“你的房間……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賈敬終於找到了一個話題,聲音乾澀地像是在砂紙上磨過,“就在東跨院,清淨……清淨些,挨着我也近,屋裏我備了一些東西,也不知你用不用得慣,倘若有甚麼喜歡的,缺漏的,儘管告訴爹。”
惜春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雙老太君讓人給她做的繡鞋,上面繡着精緻的海棠花。她沒有看賈敬,也沒有回應他關於房間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