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賈母教寶玉 (1/2)
他此時已是理虧心虛,哪裏還敢有半分違逆,連忙叩首道:“母親慈悲,是兒子想差了。兒子……全都依了母親。以後但凡涉及寶玉之事,兒子必先稟明母親,絕不敢再擅自做主,更不敢再輕易動用家法了。”
賈母見他額頭觸地,已是徹底服帖,這才緩緩道:“你起來吧。我也不是要偏袒他,我是要保全咱們這個家。你父親在時,也常說‘過剛易折’。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寶玉這裏,有我看着,你放心。”
賈政站起身,只覺得渾身痠軟,心裏五味雜陳。他既覺得憋屈,又覺得如釋重負。憋屈的是自己的權威被母親狠狠壓制,如釋重負的是,日後寶玉再有甚麼“不肖”之舉,他似乎找到了一個可以推脫責任的“靠山”——母親。
他躬身退出暖閣,臨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那緊閉的偏房門簾,裏面隱隱傳來王夫人壓抑的哭聲和寶玉痛苦的呻吟。賈政長嘆一聲,對着門簾深深作了一揖,這纔在丫鬟的攙扶下,步履沉重地離開了暖閣。
待賈政走後,鴛鴦扶着賈母靠在大迎枕上。賈母閉目養神了片刻,忽然睜開眼,對鴛鴦道:“去,悄悄告訴王夫人,那屋裏叫晴雯的丫頭,是個有骨氣的。既然寶玉因爲她受了這頓打,也是他們的緣分。
只是,咱不能讓她此刻還在寶玉跟前晃悠了,不妨將她先送去莊子待一待,待個一兩年回來我身邊,到時給她尋一戶好人家,便算作咱們賈家遠房的女兒一般待遇嫁了便是。你去,將我這想法悄悄的告訴她,安了她那顆心。”
鴛鴦答應着去了。
賈母望着窗外漸漸西沉的夕陽,喃喃自語道:“冤孽啊冤孽……只盼着這‘約法三章’,能消了這父子倆的干戈,保住我這可憐的孫兒一條命吧。”
賈母心底只剩下沉沉的嘆息,天下父親,一如賈敬,不管不問,二如賈政,動輒粗暴,毫無耐心,三如賈赦,只管自己喜樂,不顧家人死活。
也得虧賈珍和賈璉如今看着還行,沒完全長歪了,不然她真的難以在死後去見國公爺了…明明國公爺活着的時候,也是一個仁慈有威嚴的父親怎麼孩子們就半點沒繼承到?
這件事還沒完,丫鬟們明面上還是需要再處置一番,寶玉屋裏的還是要換換血,如今只麝月和秋紋還留在寶玉身邊伺候,他倆能不能頂起這大丫鬟的名頭還不好說…
賈母目光落在寶玉如今待的偏房,待到寶玉醒來,她還是需要和寶玉再談一談,之前讓寶玉去選擇過自己的前程,原以爲寶玉已經選了讀書,如今看來…罷了,如果他能夠靠自己選出一個出路,無論是好是壞,也都依着他就是了。
寶玉那個孩子,倒是隨賈政,固執的很,認準的人,認準的事兒,都是難以掰扯回來。賈母閉閉眼,想起夢裏看到的情景——她和王夫人設計讓寶玉以爲娶的是黛玉才答應成親,挑開蓋頭看到的是寶釵人就變得瘋瘋癲癲渾渾噩噩,不由得深深嘆息了一聲。
是夜。
寶玉房裏哭鬧了幾次,有幾次聲音大的將賈母吵醒,她嘆息數次,卻沒有去勸解。有王夫人在那勸解,暫時足夠了。
有幾次還隱約聽到寶玉大喊不要這個爹了甚麼的,哭的悽慘無比,天一亮便陸續有人過來探望寶玉,先是王熙鳳兩口子來瞧了瞧,後是二春,寶釵,黛玉,連惜春都聽着動靜來看了一眼。
需一提的卻是寶釵來探望寶玉,她瞧見寶玉被打的模樣,心中隱隱有些痛快,嘴上假模假樣說着寬慰的話,內心裏卻在暗自滋生一股子揚眉吐氣的意味:“這纔對,我的哥哥薛蟠不着調,你們憑甚麼有着調的哥哥!就該讓你們意識到這是賈府衰敗的徵兆纔是,甚麼賈府,一攤爛泥也好意思!”
看完寶玉,寶釵心情更好了,她覺得,只要她一飛沖天,哪兒還用得着嫁甚麼賈寶玉,賈寶玉合該上趕着求她!也因此,她回來之後那些禮儀和琴棋書畫女紅女德學的都更上心了。
倒是黛玉很是心疼,她沒有哥哥,獨獨有一個弟弟,卻早早的病去了,原本她也不喜寶玉不學無術的樣子,可是相處久了,也看得出他待人真摯,對人都是一片真心,對喜歡的東西也是肯下功夫鑽研,雖然頑劣,卻不是賈政口中那該死的一無是處的孽障。
她心中對賈政全然否定寶玉的行爲非常氣惱,自覺這是一種不公平,寶玉完全不愛讀書,卻願意背誦文章,雖說他一個字沒寫,可課堂上那些理解,理論都是寶玉自己想出來回答的,這已是一種進步。
可賈政內心裏恐怕只有寶玉考上狀元了,他內心裏纔有那種棟樑成才的感覺吧,纔不會對寶玉失望吧,哪怕寶玉考個探花,不是狀元,他都得失望徹底。這種失望,一是對自己的教育能力的失望,二是對自己家血脈的失望,她難免有些心疼起寶玉,這般環境中他還至純至善的本性,已經不錯了。
她去探望寶玉的時候,忍不住掉了眼淚,語調哽咽的勸告他以後可不敢再這般,昨日裏見那般情景,駭的她前半夜遲遲不敢入睡,後半夜也睡後頻頻驚醒,她不敢再看第二次,也不想寶玉再喫一次這種苦頭。
寶玉聽了她的話也愧疚不已,讓林妹妹受到驚嚇就是他的罪過了,他不想在林妹妹面色罵賈政,只得在心底暗暗罵了一次又一次,倒是答應了黛玉以後會好好改變。
到了午時,賈母讓人給寶玉送了飯來,寶玉疼的不想喫,也只喝了粥便罷了,嘴裏還罵罵咧咧道:“我如今這般模樣,吃了飯活着都是拖累你們,但凡我想下牀方便一二,我自己個兒都走不到那馬桶跟前,何苦難爲你們小丫頭片子的。”
他對賈政仍然滿腹怨言,知道自己有錯該打,卻覺得自己不該挨這麼重的打,在家裏姐姐妹妹面前也失了面子。
這時,賈母才讓鴛鴦扶着進了屋此時把王夫人勸去休息,她帶來的丫鬟們也讓各自休息去了,賈母望着牀榻上的寶玉嘆口氣:“你啊,我上次和你談的話,你大概盡數忘卻了吧?”
寶玉徒然一驚,忙企圖坐直,卻又被疼的趴回牀上去:“孫兒,孫兒不敢忘,孫兒也原想,好生讀書,可實在是不願意去寫那些看着就眼暈還壞人心情的文字…”
午後的陽光透過賢德苑偏房那扇雕花木窗,斜斜地切進來,落在寶玉那張因疼痛而略顯扭曲的臉上。那光斑隨着窗外竹影的晃動而輕輕顫抖,彷彿他此刻心中尚未平息的驚懼與委屈。
賈母坐在一張紫檀木嵌螺鈿的矮凳上,離牀榻很近。她那雙佈滿歲月痕跡的手,此刻正輕輕搭在寶玉未受傷的腿側,隔着那層薄薄的夏布被單,傳遞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
屋內靜得只聽見寶玉壓抑的呼吸聲。鴛鴦很有眼色地退出去,順手帶上了門,將外界那些或真或假的探望與喧囂隔絕在外。
“唉……”賈母又嘆了一聲,這聲嘆息比剛纔在門口時更沉、更重。她渾濁卻依舊銳利的眼睛仔細端詳着寶玉,看着這個自幼在自己膝下長大的孫兒,心中百感交集。
“我的兒,疼得狠嗎?”賈母的聲音放得極柔,像怕驚碎了甚麼。
寶玉咬着脣,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聞言只是搖了搖頭,喉嚨裏發出一聲含混的“嘶”聲,顯然是牽動了傷口。
“你別瞞我。”賈母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擦去寶玉眼角的一點溼痕,那不知是疼出來的汗,還是委屈出來的淚。“你老子那板子,我聽着那聲兒,就知道是下了死勁的。他素日雖古板,卻也是個讀書人,哪裏懂得這些粗暴的手段。這一回,他是真急了。”
寶玉聽到“老子”二字,身體不易察覺地顫了一下。他將頭偏向裏側,避開賈母的目光,悶聲道:“孫兒不孝,讓老祖宗擔憂了。孫兒……孫兒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