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脫困 （1/2）

陳答應那根塗着鮮紅丹蔻的指甲還僵在半空，指着元春的鼻尖，口中那句“下毒”的厲喝尚未散盡，她自己卻忽然捂住了肚子，臉色瞬間煞白如紙。那是一種比恐懼更原始的痙攣，讓她整個人蜷縮下去，像一隻被煮熟的蝦米，重重地砸在地毯上。

“啊——！我的肚子！”陳答應的慘叫撕心裂肺，與地上小史氏翻白眼、口吐白沫的景象交疊在一起，原本劍拔弩張的審問瞬間變成了修羅場。

“來人！快來人請太醫！”陳答應的聲音變了調，帶着哭腔和絕望。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滿屋子的宮女太監亂作一團，方纔還趾高氣昂、頤指氣使的兩個“貴客”，此刻卻在狼藉的飯桌上痛苦哀嚎。

賈母原本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準備應對那“謀害皇嗣”的誅九族重罪。可看着眼前這混亂的一幕，她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臟並沒有落地，反而跳得更急了。她死死抓着元春的手，指甲幾乎嵌進孫女的肉裏。這算甚麼？是史家那老貨設的局，還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瀾？

賈母那雙閱盡滄桑的老眼飛快地掃過那一桌殘羹冷炙，尤其是史貴太妃帶來的那些油膩膩的葷腥，心中警鈴大作。若真是下毒，爲何偏偏在她們倒打一耙時發作？這手法太巧了，巧得像是在演戲，又像是……老天爺都在幫着賈家擋這一劫。可在這喫人的深宮，哪有甚麼老天開眼，只有算計深淺！

元春更是面色慘白，她看着地上痛苦翻滾的兩人，心中五味雜陳。方纔她們還那般羞辱自己，如今卻……但她畢竟是深宮婦人，深知此刻絕非心軟之時。若這二人真在她的宮裏出了事，無論是否下毒，她都難辭其咎。她強壓下心頭的慌亂，顫抖着聲音指揮宮人：“快！封鎖宮門，任何人不得出入！去請皇上！請皇后！快！”

不多時，沉重的宮門被推開，明黃色的龍袍與鳳袍疾步而入。皇帝面色陰沉，皇后的臉色也十分難看。空氣中瀰漫着嘔吐物的酸臭味和未散的血腥氣，地上兩人雖已被翻過身，但口吐白沫的模樣依舊駭人。

“這是怎麼回事！”皇帝的聲音不大，卻帶着雷霆萬鈞的壓迫感。

賈母和元春連忙伏地叩首，渾身顫抖。元春泣聲道：“皇上明鑑，臣妾絕無加害之心！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臣妾也不知曉啊！”

“傳太醫！給朕仔細地查！”皇帝一聲令下，聲音冷得像冰渣子。

幾名隨行的老太醫連滾帶爬地衝上前，顧不得行君臣大禮，立刻分作兩撥，跪在小史氏和陳答應身邊。一時間，原本喧鬧的寢殿內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爲首的張太醫手法最爲老練，他先是從藥箱中取出一塊素白的絲帕，墊在小史氏那因劇痛而扭曲的手腕下，隨後纔將三根手指穩穩地搭了上去。他的眉頭隨着脈象的跳動越鎖越緊，那脈搏起初細弱如遊絲，緊接着又變得急促紊亂，彷彿奔馬失控，衝撞着經脈。

“此爲‘奔豚脈’，又夾雜着‘滑數’之象，乃是腹中有毒物衝撞，臟腑受激所致！”張太醫低聲自語，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並未停手，而是示意身後的學徒打開藥箱，取出銀針。在衆人的注視下，他捻起一根細長的銀針，快準狠地刺入了小史氏的人中穴。那小史氏本已翻着白眼，受此強刺激，身體猛地一抽，竟又嘔出一口酸腐穢物。

張太醫屏住呼吸，湊近那嘔吐物仔細嗅聞，鼻子微微抽動。緊接着，他又抓起桌上兩人的筷子，在那幾盤史貴太妃送來的油膩葷菜裏翻攪了一下，沾了些許油汁再次嗅探。

“有了！”張太醫眼中精光一閃，他顧不得髒污，又抓起皇上御賜的那盤甜辣山筍，掰下一截放在鼻下深吸

“啓稟皇上，老臣明白了！”張太醫收回手，恭敬地跪伏在地，聲音卻帶着幾分篤定，“二位小主並非中了砒霜鶴頂紅之類的烈性毒藥，而是誤食了相剋之物，導致體內陰陽失調，氣血逆行！”

皇帝眯起眼睛：“細細道來。”

張太醫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解釋道：“良妃娘娘宮中御賜的甜辣山筍，性微寒，味甘澀，本是清火爽口的佳餚。然而，史貴太妃送來的這幾道珍饈，皆是極肥極膩的炙煿之物，性大熱，且用了大量的南番乳酪和烈酒烹製。寒熱相激，葷素相沖，這二者若是分開食用，自然無礙，可若在一時三刻內同食，便會在腹中生出一股邪熱，猶如水火不容，瞬間攻心，這才導致了腹痛如絞、口吐白沫的症狀。”

說着，張太醫爲了驗證所言非虛，又命人取來一隻活蹦亂跳的白鼠，強行餵食了混合的菜汁。不過片刻，那白鼠便在地上打起滾來，口吐白沫，抽搐不止。

滿殿譁然。

皇后驚得掩住了口：“竟是如此巧合……”

皇帝的臉色依舊陰沉，但他眼中的殺氣已然消散了幾分。他冷冷地掃過那幾盤剩菜，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史家……真是好手段。打着囂張跋扈的樣子，送來的菜若是毒藥，查出來便是死罪；可送來的若是這種“相剋”的食材，即便查出來，也不過是一場“無心之失”。

這招借刀殺人，既陰毒又留了退路，果然是史家那幫老狐狸的做派。

賈母此時纔敢大口喘氣，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裏衣。她看着那幾盤差點要了人命的菜餚，心中後怕不已。若非太醫醫術高明，若非這食物相剋發作得快，今日這口黑鍋，賈家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元春更是嚇得面無人色，她看着地上被太醫灌下催吐湯藥、正在痛苦嘔吐的二人，心中一陣陣發寒。這哪裏是喫飯，這分明是在賭命。她慶幸自己剛纔驚嚇過度，幾乎沒動幾筷子，否則此刻躺在地上的，恐怕就要加上她這個良妃了。

皇后長舒了一口氣，撫着胸口道：“阿彌陀佛，原來是虛驚一場，並非有人下毒。”她轉頭看向面色鐵青的皇帝，柔聲道：“皇上，看來是誤會一場，良妃妹妹也是受害者。”

皇帝的目光在元春驚恐的臉和賈母顫抖的身軀上停留了片刻，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地上尚未清醒的二人。他的眼神深邃莫測，看不出喜怒。食物相剋？真的只是巧合嗎？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史貴太妃送來的菜餚，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史家那隻老狐狸，手段還是這般上不得檯面，卻又蠢得可憐。

賈母此時纔敢大口喘氣，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裏衣。好險！真是好險！她心中後怕不已，若是今日真被扣上謀害嬪妃的帽子，賈家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砍。她偷偷看了一眼元春，見孫女依舊跪伏在地，肩膀微微聳動，心中既是憐惜又是無奈。

元春此刻心中卻是另一番波瀾。食物相剋……原來如此。她回想起方纔小史氏霸道地夾走皇上御賜的山筍，又大口喫着史貴太妃送來的肥肉，那種貪婪又囂張的模樣。這便是報應嗎？她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感到一陣深深的寒意。在這深宮之中，連喫飯都是一場生死博弈，今日是她們貪嘴，明日又會是誰？

“既然是誤會，那便罷了。”皇帝終於開口，聲音冷硬，“傳朕旨意，賞賜良妃及賈母壓驚。至於這兩位……”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陳答應和小史氏，“既是無妄之災，也賞些藥材安撫一番。此事到此爲止，誰也不許再提。”

皇帝轉身離去，皇后也隨之離開，臨走前深深地看了元春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

宮門重新關上，喧囂散去，只留下滿室狼藉。

賈母癱坐在地上，再也支撐不住那副強撐的體面。她看着元春，老淚縱橫：“我的兒啊，這宮裏……真是喫人的地方。”

元春扶起賈母，自己也是一身冷汗。她看着桌上那碗被史貴太妃夾斷的長壽麪，麪條斷裂處顯得格外刺眼。斷了的面，相剋的菜，今日這一劫雖過，但明日呢？她握緊了賈母的手，指尖冰涼。這深宮的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