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賈璉破懸案1 (1/2)
鄭百贏道,“你還記得喜娘說的,遞東西時見的細手銀鐲子,周生說的房內的問話聲,這些都只是細枝末節,並非實打實的憑證。那假扮者入了洞房,待劉懷安喝下蒙汗藥昏迷後,便與同黨配合,從窗戶潛入,將母豬抬上婚牀,刺出刀傷,再分數次潑灑雞血,僞造血案現場。
之後將菜刀塞到劉懷安手中,讓他死死攥住,再故意發出些許翻身響動,拖延至晌午,待衆人察覺時,早已從窗戶逃離,只留下這滿室狼藉。”
“那爲何要將母豬抬上婚牀,而非放在地上?”賈璉仍有疑惑,“還有,那真正的趙玉娘,又去了何處?還有,母豬又是從何而來?”
“將母豬抬上婚牀,我猜測,一是爲了讓血案更顯駭人,讓衆人第一時間以爲是新人在牀榻上遭遇不測,亂了分寸;二是這婚牀是趙家陪嫁,擺在此處,更易挑起劉、趙兩家的矛盾,讓他們互相指責,無暇去追查趙玉孃的下落。”
鄭百贏端起熱茶,喝了一口,繼續道,“至於趙玉孃的下落,結合這門親事是趙德海強行定下的傳聞,想來她是自願離開,與心上人私奔了。這整個血案,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逃婚計,藉着年三十守歲的混亂,掩人耳目,讓她能遠走高飛。這母豬從何而來,正是我們下一步要調查的方向。”
賈璉聽着師父的分析,只覺心中的迷霧層層散開,所有的疑點都串聯起來,不由得心生敬佩:“師父明察秋毫,弟子茅塞頓開。只是這一切都只是推測,尚無實證,如何能坐實此案?”
“推測是骨架,實證纔是血肉。”鄭百贏看着賈璉,神色鄭重,“那繡着蘭花的布包,是第一個關鍵線索,這針法細膩,顯是閨中女子所爲,大概率是假扮者的貼身之物,順着這蘭花紋樣查趙家的丫鬟、趙玉孃的親近之人,定能有收穫。
其二,如此大量的雞血,絕非臨時能湊齊,查遍京城的雞血販子,看看年三十前後可有何人大量購買,便能找到第二個線索。其三,婚牀旁的滑石粉,與窗沿、牀沿的粉末一致,查這滑石粉的來源,以及劉家後院是否有藏過母豬、雞血的痕跡,便是第三個線索。”
他頓了頓,道:“接下來,你便去查這三件事,明日一早便動身,切記,訟師斷案,重證據輕推測,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再縝密的推斷,也無法在公堂之上立足。”
賈璉站起身,躬身行禮,聲音堅定:“弟子謹記師父教誨,明日一早就動身查探,定尋得實證,解開此案,還各方一個公道。”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透過窗欞灑進書房,落在攤開的問詢記錄和那根發黑的銀針、繡蘭的布包上。賈璉看着這些線索,心中滿是幹勁,這樁發生在年三十守歲夜的離奇婚牀血案,看似迷霧重重,實則每一處疑點都藏着線索,他定要將這些線索一一揪出,讓真相水落石出。
而鄭百贏看着賈璉沉穩的模樣,眼中也滿是期許,知道這孩子已漸漸褪去浮躁,學會了以訟師的眼光審視案件,假以時日,定能成爲一名不輸於自己的好訟師。
賈璉白日裏忙完晚上還是要回家的,喫過晚飯躺在牀上時兩口子閒聊起來這個案件,王熙鳳在女宅中算得上見多識廣,可一個婦道人家,也沒聽過這樣駭人的事情,一時間嚇得胎氣都動了,賈璉忙抱着她哄了又哄。
“原也是我該着,怎好對孕期的女子講這等駭人的事情。”他急忙態度良好的做出檢討,卻又架不住王熙鳳一邊害怕,一邊又催他接着講。
賈璉見王熙鳳臉色發白,手捂着小腹微微蜷起,胎氣顯然動了,頓時慌了神,忙不迭地將人摟進懷裏,大掌輕輕撫着她的後背,聲音放得又柔又輕:“是我的不是,是我的不是,不該跟你說這些腌臢血腥的事,惹得你和孩子都不安生。”
他一面哄着,一面揚聲喚平兒:“快,去小廚房燉一盅蔘湯來,要溫的,給奶奶壓壓驚。”
王熙鳳靠在他懷裏,心口還在砰砰直跳,指尖卻忍不住揪着他的衣襟,聲音發顫卻又帶着執拗:“你……你講到哪兒了?那洞房裏的血,真的全是雞血?那母豬到底是誰弄進去的?”
賈璉又好氣又好笑,捏了捏她的臉:“我的奶奶,都嚇成這樣了,還惦記着案子?仔細再動了胎氣,老太太知道了,定要罰我禁足。”
“我不管,你快接着講!”王熙鳳瞪他一眼,眼眶還紅着,卻偏要撐着聽完,“我就聽這一回,聽完便睡,絕不胡鬧。”
賈璉無奈,只得把她往牀裏挪了挪,拿錦被墊在她腰後,讓她靠得舒服些,才緩聲道:“我跟着師父到洞房時,那紅檀婚牀上的血都凝了大半,師父用手指蘸了一點,說沒有血腥味,反倒有股子雞腥氣,仵作後來驗了,果然全是雞血。那母豬就躺在牀外側,胸口的刀傷齊整,一看就是事先備好的。”
他頓了頓,見王熙鳳聽得入神,指尖攥着錦被的一角,指節都泛了白,便放輕了聲音:“師父說,那血是分好幾次潑的,靠近母豬的地方還溼着,邊角都硬了,顯然是故意拖延時間,等衆人發現時,人早就跑了。窗沿還有撬動的痕跡,沾着滑石粉,想來是有人從窗戶潛進去,和房裏的人接應。”
“房裏的人?”王熙鳳抬眼,眼中滿是疑惑,“喜娘不是說,從新人入房到出事,半步都沒離開過門口?那房裏的人,難不成是……”
“師父也是這麼推測的。”賈璉道,“入洞房的,恐怕從一開始就不是趙玉娘本人,是有人假扮的。拜堂時蓋着紅蓋頭,身形用衣裳掩着,聲音模仿得像些,便能瞞過衆人。等劉懷安喝了摻蒙汗藥的交杯酒昏迷,那假扮的人就同外面的人接應,把母豬抬上牀,潑上雞血,再把刀塞進劉懷安手裏,僞造出血案的樣子,最後從窗戶逃了。”
王熙鳳聽到“假扮”二字,眉頭一蹙,下意識地坐直了些,忘了害怕,反倒來了精神:“不對,這裏頭有破綻。”
“哦?”賈璉來了興致,俯身湊過去,“你說說看,哪裏有破綻?”
王熙鳳指尖在膝頭輕點,眼神銳利如刀:“第一,市面上哪有那麼多白豬?我年前查莊子的賬,咱們府裏養的全是黑豬,黑豬能散養,肉緊賣價高,白豬肥多瘦少,只能家養,賣不上價,尋常農戶誰肯費那功夫?京城裏養白豬的人家屈指可數,那肥碩的白豬,一查便知來源,這是最顯眼的線索,你們怎麼沒先查這個?”
賈璉一怔,他倒是沒想過這茬,只跟着師父查雞血和布包,竟忽略了豬本身。
王熙鳳又道:“第二,劉家定然有內賊。四更天喜娘敲門,房裏應了一聲‘不用’,那時候正是動手的時機。若無內賊配合,外人怎麼能悄無聲息把幾百斤的白豬抬進後院,還撬窗入房?那內賊定是劉家的人,對府中佈局瞭如指掌,要麼是引開了喜娘的注意力,要麼就是在房裏假意應答,掩人耳目。”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冷光:“第三,無利不起早。這樁事若是逃婚,倒也罷了,可若是有人從中作梗,那定是能從趙玉孃的失蹤裏撈到好處。要麼是趙家的旁支想謀奪她的嫁妝,要麼是有別的女子想取而代之嫁給劉懷安,甚至可能是劉家自己人想悔婚,卻又怕擔了名聲,纔出此下策。”
“還有那繡蘭的布包。”王熙鳳補充道,“我聽你說那針法細膩,絕非尋常丫鬟的手藝,倒像是大家閨秀的繡活。那假扮趙玉孃的人,恐怕就是這布包的主人,說不定就是想取而代之的那個女子。”
賈璉越聽越心驚,只覺先前模糊的線索,被她這幾點撥,瞬間清晰起來。他握着王熙鳳的手,眼中滿是敬佩:“我的奶奶,你這心思,可比我通透多了。我這就去師父那兒,把你的分析說給他聽,定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王熙鳳見他要走,又拽住他的衣袖,嗔道:“急甚麼?蔘湯還沒送來呢。你先陪我喝了蔘湯再去,夜裏路滑,仔細些。”
賈璉笑着應下,待平兒端來蔘湯,親自喂她喝了兩口,才放心地披衣出門。賈璉揣着王熙鳳的一番分析,腳步都比來時急了幾分。
剛出二門,就見小廝早已備好了油布馬車,車簾縫裏透出昏黃的燈籠光,映着廊下的積雪,倒添了幾分暖意。他掀簾坐定,催着車伕往鄭府趕,指尖在膝頭反覆摩挲,滿腦子都是“白豬稀少”“劉家內賊”“利益牽扯”這幾個關鍵,越想越覺得王熙鳳的話像一把快刀,劈開了案頭的迷霧。
鄭府書房仍亮着燈,窗紙上印着鄭百贏捻鬚踱步的剪影。賈璉推門進去時,鄭百贏正對着攤開的卷宗出神,見他深夜折返,不由挑了挑眉:“這時候回來,莫不是在榮國府受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