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準備
在公共租界轉了一天,沈望舒回到雲霓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丹桂大舞臺的日場戲正唱得如火如荼,而對面的鶴鳴堂也不遑多讓,門口黑壓壓地圍了一大圈人。
沈望舒本以爲鶴鳴堂又弄了甚麼攬客的花招,可仔細看下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她穿過人流,回到雲霓社的後院,徐嬌正埋頭整理晚上唱戲時需要用到的道具。
“徐姐,”沈望舒走近問道,“對面鶴鳴堂是怎麼了?門口圍着那麼多人?”
徐嬌抬起頭,看見是沈望舒,先是對她笑了笑,隨後嘆了口氣:“唉,你說對面啊?找他們麻煩的又來了唄!”
若是從前,雲霓社的衆人見鶴鳴堂喫癟,少不得要幸災樂禍一番。可如今,對方是因執意不肯向日本人低頭才招惹來的禍端,而云霓社這邊,也在日本人的逼迫下,不得不聽他們的排一出中日親善的新戲。讓人難免生出一種狡兔死,走狗烹的感覺。
“這幾天很多人來找鶴鳴堂的麻煩嗎?”沈望舒平日裏不怎麼在意這些,這幾天心裏裝着事,便沒怎麼跟徐嬌聊天,於是對對面的情況不甚瞭解。
“那可多了去了!早先那種往咱們院門口丟癩蛤蟆、死老鼠的,都算小打小鬧了!你瞧今天這陣仗,兩個不知哪來的老傢伙,直接往他們大門口一躺,哭天搶地的,硬生生把他們下午的戲都給攪黃了!”徐嬌再次長嘆了一口氣,“你說……要是當初班主沒應下日本人的差事,咱們是不是……也得落得這般田地?”
沈望舒想了想道:“這些事恐怕並非日本人直接授意,多半是那些急於獻媚表忠心的狗腿子們,揣摩上意,自發來咬人的。”
“這種人比小鬼子可恨多了!鬼子是外來的豺狼,兇惡是本分。可這些,跟咱們淌着一樣血的自己人,卻把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同胞!他們簡直不配爲人!我呸!”徐嬌重重地啐了一聲。
沈望舒點頭,附和了幾聲,便出門去了。
她繞過熱鬧的街面,來到了鶴鳴堂的後巷,隔着不甚高的院牆,裏面激烈的爭論聲清晰地傳了出來:
“我不管你們心裏頭怎麼想的,有我胡寶華在一天,我鶴鳴堂的脊樑骨就絕不會向日本人彎下去!你們當中,有一個算一個!若是怕了,慫了,現在就給老子捲鋪蓋滾蛋!我鶴鳴堂的戲臺子上,容不下這等沒骨頭的孬種!”一箇中氣十足的聲音說道。
沈望舒腳步一頓。
胡寶華,如果她沒記錯的話,他們班主的師兄好像就叫這個名字。
現在才只是一個開始,鶴鳴堂內部就已經亂成了這個樣子,還需要胡寶華放狠話才能維繫,只怕要不了多久鶴鳴堂就要分崩離析了。
她無聲地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聽下去,此情此景,已無需再刻意打聽甚麼。
沈望舒轉身,悄然折返雲霓社。
她剛走進小巷,便與從外邊回來的祁紹海打了個照面。對方風塵僕僕的,不知道到哪去來。
“祁先生,”沈望舒攔在了他面前,低聲道,“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祁紹海眼中掠過一絲意外:“喲?沈小姐有事相商?稀罕。”
“確實有事。”沈望舒認真回答道。
“行啊,”祁紹海倒也乾脆,抬手指了指戲院側門外不遠處一個簡陋的茶水攤,“你先去那邊等我。我放點東西,馬上就來。”
“好。”
沈望舒依言走到茶水攤,揀了張靠邊的空桌坐下,向攤主要了壺大家平日裏最常喝的清茶。
不多時,祁紹海的身影便出現在攤前,他毫不客氣地在沈望舒對面坐下,自顧自倒了一碗茶,仰頭灌了一大口,纔看向她,調侃道:“別這麼看我,真渴了。這壺茶,算我的。”
“祁先生誤會了,我並無此意。”沈望舒搖搖頭,“我找你,是因爲那邊最近對楊先生出山一事,似乎志在必得,動作頻頻。這段時間,楊先生的弟子們陸續從外邊趕回來,恐怕就是爲了此事。你……對此有所耳聞嗎?”
祁紹海端着茶碗的手頓在半空。
雖然沈望舒沒有點明“那邊”指的是誰,但以兩人的默契,此時已經無需多說。
半晌,他緩緩放下碗,平靜地問道:“我確實聽到了一些風聲。不過,沈小姐因爲這件事而找我,是想說甚麼呢?”
沈望舒壓低了聲音,“楊先生在全國的影響力想必不用我說祁先生也清楚,如今他們鐵了心要促成此事,留給大家的時間恐怕不多了。一旦他們成功,後果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所以,”她緊盯着祁紹海的眼睛,“我想問,你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