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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七篇 藝文篇_王國維:人間詞話(節選)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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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維:人間詞話(節選)

王國維(1877—1927),字靜安、伯隅,號禮堂、觀堂、永觀,諡忠愨,浙江嘉興人,近、現代著名學者。他在教育、哲學、文學、戲曲、美學、史學、古文學等方面均有深詣和創新,著有《人間詞話》、《曲錄》、《觀堂集林》等。

詞以境界爲最上。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爲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衆裏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

詞以境界爲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詞所以獨絕者在此。

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於理想故也。

有有我之境,有無我之境。“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陽暮。”有我之境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着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爲我,何者爲物。古人爲詞,寫有我之境者爲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傑之士能自樹立耳。

無我之境,人惟於靜中得之。有我之境,於由動之靜時得之。故一優美,一宏壯也。

自然中之物,互相關係,互相限制。然其寫之於文學及美術中也,必遺其關係,限制之處。故雖寫實家,亦理想家也。又雖如何虛構之境,其材料必求之於自然,而其構造,亦必從自然之法則。故雖理想家,亦寫實家也。

境非獨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

“紅杏枝頭春意鬧”,着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優劣。“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寶簾閒掛小銀鉤”,何遽不若“霧失樓臺,月迷津渡”也?

嚴滄浪《詩話》謂:“盛唐諸公,唯在興趣。羚羊掛角,無跡可求。故其妙處,透澈玲瓏,不可湊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餘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爲探其本也。

太白純以氣象勝。“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寥寥八字,遂關千古登臨之口。後世唯範文正之《漁家傲》,夏英公之《喜遷鶯》,差足繼武,然氣象已不逮矣。

十一

張皋文謂:“飛卿之詞,深美閎約。”餘謂:“此四字唯馮正中足以當之。”劉融齋謂:“飛卿精豔絕人”,差近之耳。

十二

“畫屏金鷓鴣”,飛卿語也,其詞品似之。“弦上黃鶯語”,端己語也,其詞品亦似之。正中詞品,若欲於其詞句中求之,則“和淚試嚴妝”,殆近之歟?

十三

南唐中主詞:“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大有衆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乃古今獨賞其“細雨夢迴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十四

溫飛卿之詞,句秀也。韋端己之詞,骨秀也。李重光之詞,神秀也。

十五

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爲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可謂顛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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