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情天恨海 (1/2)
第14章 情天恨海
他怎麼會這樣想?
姚雪澄大喫一驚,自己如此誠懇的讚美竟然會被誤會,轉念他想起自己收藏的二十年代雜誌裏,的確有刻薄的影評人陰陽怪氣地這樣評價金枕流:
“澤爾·林德伯格和同時期的男演員相比,唯一的優勢就是——他有時漂亮得比女演員還搶鏡。《絕命奔逃》中,他帶着女主逃出追殺,開着敞篷車一路奔馳,金髮被風吹得狂舞,白西服上染着血跡,把旁邊的女主襯得黯淡無光。或許,他另闢蹊徑選擇反串女主角,更有可能爲自己贏得口碑。”
那時的好萊塢頂流男演員大多是典型陽剛白男,梳背頭(大約還留小鬍子),深情看向女主角,眉頭彷彿能夾死蚊子。摸着良心說,姚雪澄並不喜歡那種表演方式,當然也不覺得那是“錯的”,每個時代都有適配那個時代的表演方式,尤其在默片時代以及之後的過渡時期,人們需要這樣的表演。
影評人說金枕流“漂亮”、“搶鏡”並不是誇他,只是嘲諷他長得不如其他男星硬朗,並因此判斷他不被影評人青睞,是因爲那張臉。
金枕流和他們風格的確不同,他的臉是東西方交融的絕品,只可惜生錯了時代。他也不喜歡當時那種演法,演戲不見得眼睛眉毛多用力,他喜歡笑,最讓人難忘的也是笑。
笑是個簡單的動作,可姚雪澄每次都能從金枕流的臉上看出差別,千萬次笑,便有千萬種情緒,千萬種風情。
姚雪澄爲他抱不平,想來金枕流這種不符合主流審美的美,很少被肯定,影評人還老拿這個借題發揮罵他,纔會讓他誤會自己在罵他。
“你真的很美,”姚雪澄看着金枕流的眼睛,認真又笨拙地解釋,“不管別人怎麼說,你在我心中就是最美的。我也不喜歡用‘娘娘腔’這個詞來貶低人,充滿了歧視的意味,娘怎麼了?非要說‘娘’,‘娘’也應該是讚美你像媽媽像得很好看纔對,美就是美,美超越性別。”
玩笑話竟然引來這呆子一番頭頭是道的美學發言,金枕流想笑,可是對方冷靜燃燒的眼神,又真誠得令人受不了,他便伸手把姚雪澄的臉推回去:“好了,知道了,我美,我傾國傾城行了吧。”
姚雪澄抿了抿嘴,習慣性地壓住笑意,倏然又想起金枕流說他笑起來好看,索性放鬆了嘴角。
“你說,她看過我的電影嗎?”金枕流忽然問。
這個“她”自然是指金翠鈴,姚雪澄沒有留意金枕流有意轉移話題,他又思考起這個新問題。
沒等他回答,金枕流又自顧自說:“看她表情應該沒看過,我的電影也不是那麼火。”
姚雪澄反應過來,金枕流並不需要他人的答案,他只是需要傾訴,自己聽着就好。
“剛拍電影那會兒,我想自己一定要紅,大紅大紫,紅到每個人都能看見我,那她也會不經意地看見自己兒子長甚麼樣。”金枕流笑,“很幼稚吧?後來我發現,我紅不成那樣哈哈,而且也不是每個人都看得起電影,或者喜歡看電影。”
他說自己曾問過路邊遇到的黑人,看沒看過《絕命奔逃》,黑人直接說誰看電影那玩意,有那時間,不如多睡一秒,不過在電影院睡覺不錯,如果影票不那麼貴的話。
電影院睡覺是挺舒適的,姚雪澄心中客觀地評價,儘管作爲一個影迷,他很難想象不看電影是種怎樣的生活。
他最窮的時候,是剛上大學被姚建國斷了經濟來源,只好一邊用功讀書申請獎學金,一邊擠時間打工賺生活費。即使如此,他也要呼出一筆專款用在看電影上,有時進影院看喜歡的院線,更多時候買各種老電影的盤片,和與金枕流有關的古董。
姚雪澄很想告訴金枕流,他的每部電影自己都如數家珍,可自己畢竟還揹負着失憶設置,只能乾巴巴說:“沒關係的,就算以前沒看過,以後你出了新片,她肯定會支持。”
可惜,他知道這只是一句空頭支票,金枕流已經有段時間沒收到過片約了,以後也很難……這點姚雪澄可能比本人還清楚,因爲作品年表早已深深刻印在他腦中。
如今有聲電影勢頭正旺,像金枕流這樣接片還只接默片的老派演員(唯一一部有聲就是那部《絕命奔逃》),會被認爲“跟不上時代”,這和他平時那種時髦的形象有相當大的反差。
有報紙採訪他,問及這個問題,金枕流回答說,無論他的聲線能根據角色做出怎樣不同的變化,他也始終只有一條聲帶,而無聲電影把聲音的想象交給觀衆,觀衆看默片時可以享受更廣闊的自由。
姚雪澄很喜歡他這個回答,可惜主流市場並沒有站在他一邊,幾乎沒有新片邀約就是證明。雖然很殘忍,但既然想讓金翠鈴看自己的電影,爲甚麼不早點與她相認呢?
或許是姚雪澄思考的表情太明顯,金枕流輕易看穿他道:“你是不是奇怪我爲甚麼不早點去找她,偏要等到我爸快死了?”
……倒也不用那麼直白,但姚雪澄還是乖乖點頭。
金枕流笑笑:“其實我爸倒也沒病到明天就去見上帝,他只是想見她最後一面……而且是她拋棄的我,她不想要我,我去找她豈不是很不識好歹?”
華人和白人的戀愛,在這個排華的年代,註定不得善終。金翠鈴和雷納的感情自然也只是曇花一現,姚雪澄猜得到它的結局,卻想不到它的開始。
金枕流告訴他,父母是在妓館相遇,父親雷納見到金翠鈴時,她正在妓館的臺上唱戲,唱的便是《白蛇傳》。
雷納完全被這個情天恨海的異國傳奇震撼,被戲臺上那個時而嫺靜溫柔,時而怒目水淹金山,時而哀慼哭訴相公薄情、卻又捨不得殺他的白娘子迷得忘乎所以。
他瘋狂地愛上金翠鈴,爲她一擲千金替她贖身,拋棄家族和產業,和她跑遍大半個美國私奔。雷納從未做過這麼出格的事,一愛上金翠鈴,就像生了一場毫無預兆的重病,令人防不勝防,等到林德伯格家族和正清會發現此事,金翠鈴已經懷上雷納的孩子,臨盆在即。
林德伯格家族自詡出身高貴,不屑像其他家族那樣買兇殺了這個懷孕的黃種女人,但也絕不可能接受她成爲家族一員。金翠鈴主動提出,孩子生下歸他們,她宣稱自己從來也沒想過嫁入白人家庭,她是正清會的高層,和雷納不過玩玩,正清會纔是她的家。
雷納天崩地裂,這時才知道,這個東方女人嘴裏沒幾句真話,她不是急需自己拯救的風塵女,也不是戲裏情深似海的白娘子,只有他一個人沉浸在越禁忌越狂熱的戀愛中。假扮妓女、登臺唱戲、一見鍾情、私奔遠逃,都只是金翠鈴的遊戲。
她甚至嫁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