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章 金星最高委員會

第二章金星最高委員會

燈光轉亮後，髮色銀灰、眼神銳利如鷹的信息中心主任莉娜，首先打破了凝固的沉默。她快速劃過面前的光屏，調出冰冷的數據流：“諸位，事實已經清楚。我們曾被置於一個毀滅性的瞄準鏡下。而保護了我們千年的屏障，至今仍不知其來源與原理。”她的聲音冷靜，卻帶着後怕，“現在，屏障消失了。我們就像突然被暴露在曠野中的、毫無防備的幼獸。信息中心建議，立刻啓動最高級別情報研判，並對所有歷史及未來的星際探測數據，重新進行惡意意圖篩查。”

“我們拿甚麼篩查？”資源部長瑞明的黑眸中充滿務實者的憂慮，她接口道，指尖無意識地輕敲桌面，“文件裏提到的量子偏振深空掃描、中微子拓撲測繪……這些技術名詞，在我們的數據庫裏，是和蒸汽機車、化學火箭並列，塵封了一千兩百年的古代地球技術名詞。”她苦笑了一下，“我們的科技樹，在屏障之內，點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更側重於生命維持、生態調和與內心福祉。我們擅長改良星海棠、優化哞哞獸基因、做成美味甜點，但對於如何建造星際級別的偵察或戰爭機器……”她頓了頓，說出那個讓所有人心中一沉的結論，“我們不僅一無所知，甚至缺乏最基礎的理論框架。”

“正因爲一無所知，才必須學！必須立刻追上這失落的千年！”科技首席顧問瑪拉猛地一拍桌子，那雙翡翠般的綠眸裏燃燒着近乎偏執的火焰。她激烈的情緒，通過共情星網微微盪開，令身旁幾位坐得近的委員彷彿被無形的熱浪灼到般，下意識地向後傾身，“我們必須立刻集中全部頂尖科研力量，成立遠古科技解析組，逆向推演這些概念！哪怕從零開始，拆解每一個術語……”

“瑪拉顧問，請先控制你的情緒。”安全部長格溫沉聲打斷，她聲音粗糲，像砂紙磨過金屬。身形健碩、膚色黝黑、眉頭緊鎖，顯出一絲不耐。“從零開始？我們可能沒有那個奢侈的時間！”她黝黑的手臂在空中一揮，彷彿要劈開那看不見的威脅，“敵人，或者說潛在的惡意，可不會等我們讀完《古代深空探測技術復原導論》！當務之急是構建即時、有效的物理防禦！我提議，立刻啓動軌道哨兵計劃，哪怕先發射一批僅有基礎識別與撞擊功能的智能防禦單元，也好過讓我們的星球赤手空拳地暴露着！”

“格溫部長的哨兵，瑪拉顧問的解析組，”資源部長瑞明的聲音再次響起，她調出了一份實時資源調度表的全息投影，桌面中央懸浮的數字冷酷地閃爍着。“都需要調用虹橋太空港的最新模塊化船塢，以及未來至少30%的定向能源配給。”她的手指劃過幾行高亮數據，“而這份資源，已經預簽署給了未來三年的項目，包括負責穹頂空氣循環更新的星海棠保育生態飛船、保障15%的食物供應的朝露農業穹頂，以及……大地預警三期升級與熔岩釉維護計劃。我們今天的議題，難道是討論如何用砸石頭的構想和看不懂的圖紙，去替換掉人民明天的呼吸、碗中的食物和腳下大地的穩固嗎？”

她反問讓格溫瞬間語塞，也讓瑪拉臉上激動的紅潮褪去，轉爲蒼白。會議陷入了僵局，一種無力的、帶着焦灼的沉默在圓桌上方蔓延。激進的技術追趕、迫切的物理防禦、冷酷的資源現實，三方互不相讓，彼此的邏輯鏈條卻都因對方的存在而顯得脆弱不堪。

這時，一道冷冽如同法典般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僵持。瑪麗安·李博士的金髮仍舊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後，淺灰色的瞳孔緩緩掃過衆人。

“諸位，在進一步討論用甚麼石頭砸以及從哪裏開始解析之前，”她的語氣帶着法律人特有的、近乎禮貌的諷刺，“請先允許我爲諸位的熱情與焦慮，劃定合法的起跑線。”她指尖輕點，調出相關的法律框架投影。“根據《星際活動基本法》增補條例第三款，任何軌道防禦武器系統的部署提案，無論其技術多麼原始，都必須首先由安全局牽頭，提交一份不少於一百二十頁的《星際安全與倫理影響預評估報告》，並經由最高法庭下設的星際倫理委員會，進行爲期不少於三個標準月的公開聽證與審查。”她的目光轉向瑪拉，“而瑪拉顧問所提議的逆向工程，若其研究對象涉及模仿或復原文件中那些已被證實嚴重違背《生命倫理憲章》基石的技術——例如針對智能生命的基因操控與系統馴化，”她刻意停頓，讓“違背倫理基石”這幾個字，像鉛塊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那麼，該研究方向從立項之初，就將因根本的合法性缺失而被駁回。因此，我的建議是：立刻成立一個跨部門聯合法律倫理審查小組。第一要務，是釐清我們現有法律與倫理體系在面對此類歷史遺產時的解釋邊界與適用底線。在邊界之內，我們才擁有討論技術的資格。”

這番論述讓格溫的眉頭鎖成了川字，瑪拉臉上寫滿了不甘與挫折，卻找不到任何法律條文來反駁。在金星社會，法律與倫理是比地核更不可撼動的基石。

就在氣氛僵持不下時，一直靜默旁觀的首席長老楚虹，對着侍立一旁的機器人輕輕頷首。

機器人無聲滑行，將一碟碟精緻小巧、散發着花香與油酥甜香的鮮花餅，準確無誤地送到每位委員面前。甜香在室內瀰漫，稍稍中和了空氣中緊繃的硝煙味。

“孩子們，”楚虹長老柔和的聲音裏有一種歷經歲月沉澱的力量，彷彿剛纔那場激烈的攻防只是湖面上一時激起的漣漪，“我們都想守護好腳下這片來之不易的土地，和身邊每一個珍貴的人。這份初心，是一樣的。但請記住，恐懼和急躁，是比任何遙遠外星惡意都更擅長讓我們自亂陣腳、從內部瓦解的敵人。”

她從容地拈起一枚小小的酥餅：“李博士爲我們劃定了跑道，這很好。在無邊曠野上盲目狂奔，只會迷失方向，甚至跌入深淵。瑞明部長提醒了我們燃料的寶貴與民生的根基，這同樣至關重要。我們不能爲了一個已經滅絕的文明留下的、尚未在當下顯形的潛在威脅，就急不可待地拆掉今天爲我們遮風擋雨的屋頂，去鑄造一把明日不知能否用上的長矛。”

她平和的目光掃過全場，帶着洞悉的睿智：“我附議，聯合審查小組應立即成立。但它的首要任務，不是指導如何鑄造矛尖，而是作爲我們集體的大腦與良心，先審閱，後規劃。在恐懼驅動我們之前，讓理性先行。” 她隨即提出了編纂《宇宙文明接觸倫理與歷史警示》通識課程的初步構想。

“至於科研探索與必要的防禦思考，”她的目光溫和地落在瑪拉和格溫身上，帶着鼓勵，“當然要繼續，而且要更有智能地進行。但在聯合小組給出清晰的倫理與法律邊界之前，我建議諸位，不妨暫時跳出追趕火星科技的思維定式。基於我們擅長培育生命、調和生態、創造美好的獨特科技樹，去思考這樣一個問題：如何用我們最熟悉的星海棠與哞哞獸，構建一種讓那些只懂量子偏振和基因編輯的思維完全無法理解、無法預測的，金星式的非對稱安全理念？這難道不是一種更值得我們期待、也更具創造性的挑戰嗎？”

委員們沉默着，紛紛拿起面前小巧的鮮花餅。酥皮在齒間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甜蜜溫潤的滋味在口中緩緩化開，彷彿一股溫和的力量，暫時撫平了緊繃的神經與心緒。窗外的垂直花園裏，粉白相間的星海棠花簇，正在恆定的人造微風與光線下，安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