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非善非惡 （1/2）

非善非惡

有時候，人類的善惡真的很微妙。

王家媳婦，作爲這個時代無數寂寂無名的女人，她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從出嫁以後，她就成了王家的媳婦，所有人都這樣稱呼她，就連作爲女兒的翠翠，都不知道她原來叫甚麼名字。

作爲父權、夫權凝視下的女人，她並沒有太多思考的機會，只是男人叫她怎麼做，她就怎麼做。

作爲一個媳婦，她最驕傲的事就是一連生下三個兒子，無論是丈夫還是鄰居，都對她另眼相待，就算是向來對她沒好臉色的婆婆，如今都緩和了不少。

翠翠作爲王家的第一個女兒，王婆婆和王鐵匠對她是不滿意的，畢竟他們只是小門小戶，多一個女兒就多一張嘴，女兒以後還要嫁給別人，怎麼想都覺得不划算。

當年王婆婆想直接把翠翠溺死，是王家媳婦用絕食的方式反抗，才勉強留下了這個孩子。

當然代價也是有的，生完孩子還沒兩天，王家媳婦就被叫起來幹活，喫的只給她一碗清到能照出人影的小米粥和苦澀到難以下嚥的野菜，她又累又餓，直到下一次懷孕前受盡了苦頭。

她無比期望下一胎會是個男孩，這樣的日子再過下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結果又讓她失望了，她的第五個孩子仍舊是女孩，但幸運的是，王鐵匠恰好接了個大單，心情好，便讓這個女孩活了下來。

雖然女孩僥倖沒死，王家媳婦的處境卻沒有太多改善，她喫着最少的飯，幹着最多的活，根本沒有奶水，那個剛出生的女兒被餓的哇哇大哭。

看着被餓哭的女兒，王家媳婦心裏竟生出一股報復的快感。

活該！誰讓你投生到我肚子裏，把我害的這麼慘，晦氣的東西，餓死也是活該！

有甚麼東西在悄無聲息中改變了，王家媳婦卻無知無覺，畢竟像她這種人，根本不會去思考太多的。

第六胎，王家媳婦終於迎來了她想要的兒子，雖然因爲連生了兩個女兒，她在家的地位比不上從前，但起碼比生女兒的時候強多了。

第七胎，依舊是個女兒，這次不用婆婆說，王家媳婦就主動說要掐死，王鐵匠卻阻止了她，他聽說城裏的青樓會買長相漂亮的小丫頭，出價很高，養上幾年就賣，還能賺上一筆。

王家媳婦自然沒有不應的道理，在她看來，給她帶來苛責的女兒就是災星，災星就應該不得好死，孩子本就是她生的，即使賣了，又能怎麼樣？

接連賣了兩個女兒以後，王家的日子並沒有好過起來，因爲村子裏又來了一個年輕鐵匠。

年輕鐵匠待人友善，比王鐵匠的脾氣好得多，不少和王鐵匠有過爭吵的村民都轉而到年輕鐵匠那裏修補工具，就連王鐵匠的熟客都被撬走了許多。

爲了維持生計，王鐵匠打算賣掉他的最後一個女兒，當然不是像前兩個一樣賣，而是打算把翠翠嫁出去，收一筆彩禮。

其實在給翠翠相看人家的時候，王家媳婦猶豫過，翠翠畢竟是她的第一個女兒，她親手帶大的，如今也是唯一一個女兒了。

那夫家雖然給的彩禮高，但男人是個病秧子，說不定沒幾年就過去了，這樣的人，真的能嫁嗎？

王鐵匠淬了她一口，罵她婦人之見，說那病秧子家如此富貴，即使男人死了，翠翠也能守寡，讓她不要壞了翠翠的好姻緣。

王家媳婦雖有擔憂，卻也不敢反駁，是啊，她一個婦人，愚蠢、聽話了一輩子，想太多幹甚麼呢？

時過境遷，王家媳婦終於萬年媳婦熬成婆，她熬死了男人，自己也成了婆婆，卻發現原來婆婆也沒有想象中那麼好當。

她住在老大家，老大沒能繼承他爹打鐵的手藝，只能在鎮上做幫工勉強維持生計，老大媳婦對此很不滿，時常數落老大，對她這個婆婆也不尊敬。

已經是王婆婆的王家媳婦自然忍不了這個，當即就跟新的王家媳婦吵了起來，她以爲自己的兒子當然會站在自己這邊。

可她失望了，兒子勸她忍一忍，因爲他已經夠窮了，如果他的媳婦離開他，他就再也找不到媳婦了。

沒辦法，她只好頂着媳婦的冷眼，喫最少的飯，幹最多的活，一切和她做媳婦的時候沒甚麼區別。

她不明白這是爲甚麼，她想去其他幾個兒子家住，可惜這些兒子一個推一個，總是找各種理由不讓她過去。

這個時候她才依稀想起，其實在她當媳婦的時候，雖然她喫的最少，但婆婆碗裏的飯，也沒有比她多多少。

偶然間，她看到了穿金戴銀的翠翠，她腦子裏產生了一個大膽的念頭。

或許她可以向翠翠要一些錢，再拿回去給大兒子，這樣一來，她兒子就有錢養她了。

這樣想着，她攔住車架，表明身份，翠翠確實給了她一些錢，可看向她的眼神卻完全不像是在看一個母親，既冷，又悲哀。

算了，算了，反正她糊塗了一輩子，無論是誰都好，只要能讓她活下去，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