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舊人舊事 （1/2）

舊人舊事

兩個人並排着往家的方向走去。老城區的魅力就在於舊，越舊越有韻味。老建築、老房子、老巷道，連兩邊的植物都是老的。仲馨置身於其中，只覺溫暖，像是從不曾離開過一般，向着阿嫂說這棵樹的趣事，或是那棟樓的逸聞。阿嫂笑言：“我在這住了幾十年，都快忘了那些陳年舊事。”仲馨說：“也就是因爲我不在這裏長住，所以對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格外記憶猶新。”

阿嫂很喜歡仲馨帶來的糕點，她最喜歡裏面的豌豆黃和眉毛酥，特地泡了山楂陳皮茶。仲馨笑言紙箱子裏的東西可不是給阿嫂的，阿嫂哈着腰探頭去看敞開的箱蓋子，回道：“這吉利紅好看，就是容易爛根。發財樹也好，但是長得慢；吊蘭好，葉片子容易發黃；金鑽不能見強光；清香木對水質的要求很高。”

仲馨嚇了一跳：“我就想着找幾株容易養的，沒想到這還更麻煩。”

阿嫂坐下來：“其實不麻煩，我也是照本宣科。”

仲馨吃了一塊馬蹄糕，還沒完全嚥下去呢，阿嫂突然嘆了氣：“如果不是造化弄人，咱們也不用分別這麼多年。一晃二十多年了，時間不饒人啊。一件小事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想起來真是讓人唏噓不已。”

“阿嫂，無法改變的事就不必去想了。”

“唉，我是真心喜歡你，要不然也不會與你保持這長久的聯繫。我那個小叔子啊，沒有福氣呀。”

仲馨的嗓子突然變得啞啞的，臉上現出不自然的笑容：“我也是沒有福氣啊。”

“要不說呢，世事難料。難爲你一直一個人，我真是佩服你，其實你沒有必要這麼做。”

仲馨強笑道：“我並沒有有意選擇這樣的生活，命運把我推向哪兒，我就停在哪兒。”

兩個人不約而同端起了面前的杯子，悠悠地喝着茶。山楂味道有些濃，入口酸澀，兩個人又同時咧了咧嘴，偷眼發覺對方皆是關注着自己的臉，便相視笑着。

阿嫂現在所住的房子是老人去世後留下來的，仲馨對這裏的舊傢俱一眼就看了出來。“那好像是阿姨生前最喜歡的五斗櫃。”這一句話又使得阿嫂的眼睛上蒙了一層霧，緩緩點了點頭。仲馨注意到了角落裏的花架子：“現在花架子上不擺花了吧？”阿嫂輕輕點了點頭：“老人家去世了，有些規矩就沒有了。我不擅長養花，養了也是糟踐生命，所以只留下了睹物思人的東西，別的就改了。”

仲馨點頭應着：“這裏好多都是……”她沒再說下去，阿嫂卻是會意：“幾乎都是老人家生前所用的傢俱，我們搬進來後沒有做過多的改動。”她重重嘆了口氣，“想那個時候那麼興旺的家族，沒幾年就人丁凋落了。走的走，沒的沒，剩下的也不親了。在這個屋子裏住着，就跟做夢一樣。”

仲馨坐正，看着阿嫂：“管他們呢，只要你的小生活過得好就行。”

阿嫂有一個女兒，算起來該是成家立室的年齡了。仲馨從未聽阿嫂主動提及關於女兒的一切，自己也就不問。阿嫂的女兒北艾是個品學兼優的孩子，仲馨第一次來的時候，北艾喊她姐姐，因爲兩個人的年齡只有十幾歲的距離。

仲馨悄悄看了一扇關閉的房門，又瞧了瞧牆上的掛錶，自覺是要離開了。在這半個小時的時間裏，兩個人對於過往感慨了一番，話題戛然而止，再坐下去就有些討人嫌了。

阿嫂隨着仲馨站起來，忽然向着緊閉的房門喊起來：“北艾，北艾，快出來送一送你嬸嬸。”

仲馨趕忙擺手：“阿嫂，可不能這麼說。”

阿嫂抓住仲馨的手：“我不管那麼多，我就認定你是我們家的人，雖然我家小叔子不在了，但是對於你倆的婚事，我是認可的。北艾那時候都十幾歲了，對你的印象也深刻，就是後來這幾年也總是關注着你，常常問你過得怎麼樣，還說如果你真的嫁進來該有多好。”

仲馨笑了笑：“北艾好嗎？”

提起北艾，阿嫂又是有話要說，拉着仲馨重新坐下來。

“北艾這孩子心氣高，大學畢業之後參加了很多考試，屢戰屢敗，但她沒有放棄。”

仲馨點着頭：“我記得北艾上學的時候學習名列前茅，大家坐在一處閒聊天，她就一個人看書寫字，周圍再嘈雜的環境，都影響不了她。她心氣高有心氣高的資本，依着學習成績，她應該有很好的發展。考試嘛，除了努力，還有一點運氣。”

“我和他爸爸從來不干涉她的選擇。人活一世，身不由己。北艾能夠有自己的想法，並且一直都在付諸行動，我和她爸爸很是欣慰。”

仲馨問了一個俗氣的問題：“北艾該結婚了吧？孩子應該也上學了。”

阿嫂笑得爽朗，語氣頗爲輕鬆：“哪有啊！待嫁閨中呢！”

仲馨面露尷尬：“哦，現在年輕人都是晚婚晚育，是正常的。”

“我和她爸爸不強迫她循規蹈矩，外面人說甚麼都不會影響我家的生活。”

仲馨鄭重地點着頭：“對，別人的言語不能左右我們的意志。”

話說到這裏，仲馨真的要走了。那扇門卻自始至終沒有打開。阿嫂將仲馨送到門口時，又輕輕地敲了敲那扇門，輕聲喚着“北艾”，裏面未有迴音，門依然緊閉。仲馨伸手去攔阿嫂：“不要打擾北艾學習了，我下次再來拜訪。”阿嫂笑道：“北艾就是這樣，一頭扎進書本里，兩耳不聞窗外事。”

沒見到北艾，仲馨心內有些惆悵。她站在樓底下眯着眼睛向上望着，將兩個紙箱子放置地上，右手不自覺地併攏起來遮住額頭，擋住耀眼的光。阿嫂站在窗前向下打量，瞧見了仲馨，便打開窗子揮手再見。仲馨也大力揮着手，彷彿是兩人隔着寬寬的河流，生怕對方看不見。

阿嫂甩了甩手背，示意仲馨離開。仲馨收回手臂，提起兩個紙箱子，轉身而去。窗子上現出一個腦袋，一張菱形臉與阿嫂的臉並排着，齊齊望着仲馨遠去的背影。

仲馨還指望西樺能給那三盆垂吊植物的擺設給點意見，沒想到家裏不見人影。仲馨一連喊了好幾聲西樺的名字，都沒有迴音，取出手機給西樺打電話，接連打了好幾個，都沒有人接，又發了一條信息，問西樺去了哪裏。西樺很快回了信息：我和同學在一起呢。

仲馨回了一個“嗯”，便將注意力放在了兩箱植物身上。三盆垂吊怎麼擺都不滿意，在屋子裏的各個角落挪移着，以期找到絕佳位置。對於西樺的去向瞬間拋去腦後，等到反應過來的時候，已是下午黃昏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