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意料之外 （1/2）

意料之外

南星是個行動派，不等客戶主動聯繫，她已經提前且獨立將新一年的計劃制定好，主動預約時間上門解釋其中的各項條款。她是單打獨鬥的，一個人去，一個人回，無論對方派幾個人與其見面，南星面不改色心不跳，鎮定自若，侃侃而談。

仲馨表面上是在認真聆聽南星的解說，其實早已走了神。她還在猶豫是不是要與仲典對薄公堂，南海里將所有不好的一面想了個遍，依然沒有下定決心真的要與妹妹撕破臉。仲馨是一個人，但私有財產並不能任由人處置。她現在纔回過味來，怪不得仲典突然變得大大方方，買上來回的高鐵票，說來就來；來了更是大手筆，甚麼東西也敢買，絲毫不顧及金錢的流失。

她勸過她：“西樺每年的學費可不少，還有她每個月的生活費，林林總總加起來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你和西樺爸爸的退休金支撐地了嗎？甚麼都敢買，甚麼都往家帶，你也太大方了。”

她向她解釋：“我這都是便宜的菜，坐了好長時間的公交車轉到另一個菜市場，就是爲了省出那一毛兩毛來。”

因小失大不是沒有道理的，原來仲典花的不是從自己腰包掏出來的錢，再心疼也不爲過。

仲馨懊惱自己的後知後覺，那個時候怎麼就沒有發現呢！太大意了！

不生氣是假的，哪會不生氣！這要是擱在外人身上，就是詐騙——不，即使是自己的妹妹，這也是詐騙行爲。可是話又說回來，畢竟是自己的親妹妹，這許多年來，仲典對姐姐也不可爲是不上心。

仲馨是獨身，妹妹幫了她不少忙。停水停電，一日三餐，逢年過節，仲典可沒落下過姐姐一次，能幫則幫。不能幫的情況下，仲典也不閒着，精神上的支持是少不了的。

但這次，仲典的確是過分了。

南星在這一行裏，尤其是在與客戶交談的經驗中，也算是閱人無數。她不懂心理學，憑着自己的認識和對客戶的瞭解，她也能看個八九不離十，何況面前坐的是仲馨，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姑姑，縱使這十幾年不見，骨子裏的親近感是避免不了的。

南星咳了兩聲，第一聲很輕，是有節制的提醒，第二聲就是故意的，竭力使自己的咳嗽聲引起仲馨的注意。仲馨的雙眼發直，眼珠子雖是轉着的，卻是毫無光彩的。南星知道仲馨心不在焉，解釋起來也沒意思，匆匆找了結束語，將平板電腦收了起來。

“條款還是那一些，新加的就是我解釋的那幾條。新的一年，希望我們能夠有更好的合作發展。分公司經過這半年的歷練，我相信是可以在新的一年中有所前進的。那兩個女孩子會有更多時間投入到創作和演出裏。”

仲馨回過神來，不是因爲她將南星的話聽了進去，而是看到南星的身影霍然變得高大——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卻只是整理了自己的格子大衣。這是一件毛呢，從外看起來並不暖和，內裏是加絨的。這個顏色顯得人過分成熟，南星三十出頭，看起來還不到三十。別看這一兩歲的差距，對於女人來說，年齡是件不敢想的事，這一兩歲就能反映出外表變化、心智差別。

“你要走了？”仲馨的嗓音是啞的，是上火導致的。她喝了大量的水，卻澆不滅內心的火焰。一腔怒火無處發泄，只好任由自己消化。辦公桌上的保溫杯裏有兩顆脹大的胖大海，杯子裏是乾的，胖大海沉了底。

仲馨將保溫杯向着自己的方向歪了歪，起身接了杯水。轉過身來看到南星面前的一次性水杯，忙道：“你那杯水涼了吧？我給你換一杯吧！哦，你要走是吧？”

南星搖搖頭：“還不走，我想在這兒呆一會兒。”

仲馨不解：“哦？在這兒？”

南星坐了下來，很自然地翹起了二郎腿，整個身體向右側歪着，右胳膊肘抵在椅子的扶手上，右手握拳撐着下巴。“姑媽，我在這兒呆一會兒，行嗎？”

仲馨一下子慌亂失措，期期艾艾地回答着：“哦，好，行，可以。你呆一會兒吧。”

南星說到做到，她說的“呆”一會兒，果然就是坐在椅子上發呆。仲馨給南星換了一杯熱水，將涼透了的第一杯水均勻地倒在了辦公桌上的綠植裏。幸好這些綠植生命力頑強，對水分的需求並不苛刻。仲馨看着水流注入到泥土裏，纔想起已好久沒有打理這些植物了。

仲馨回到自己的辦公椅上坐好，將辦公桌上的黑色文檔夾打開，裏面是南星帶來的關於新的一年業務調整。其實與之前的條款大差不差，只不過有些許的改動，都是無傷大雅，不損害雙方利益的條條框框。

仲馨將文檔夾舉起來，雙眼在文檔數據和南星的臉上逡巡不止。文檔夾成了最好的屏障，一旦有風吹草動，仲馨的眼神可以快速從南星的臉上收回來，裝作若無其事地翻閱文檔。南星真的只是“呆”一會兒，她在發呆，與剛纔的口若懸河判若兩人。

十幾年沒見的南星，這次可以認認真真地端詳一番。乍一看，確實與仲馨有幾分相像，再細一看，能看出仲典的影子，但比仲典漂亮太多了。南星還是像他爸爸多一些，仲馨想起了自己的好大哥，那是個優秀的人啊，雖然每年回去兩次過年過節，但親人間竟有了生疏感。

有人說隨着年紀的增長，親人之間的情誼會日益增加，逐漸忘記那些不好的事，只會念着對方的好。但現實似乎並不樂觀。大哥回來的時候，弟弟妹妹們只覺無話，大哥也自覺坐立不安，四個人四個家庭各自找了事做，再不是或拉手或抱頭傾訴心事的場景了。

大哥是一個人，仲馨也是一個人，但是境況卻完全不同。兩個人客套地寒暄着，也是無話再續。大哥說自己是孤獨的，仲馨覺得這有點無病呻吟了。現在看到南星自顧自地發愣，彷彿看到了大哥一個人立在窗前無奈嘆氣的身影。

如果說南星的五官略顯精緻，可能還是與她的母親有關。南星姐弟三人從未見過大嫂的真實面容，人家是不屑去到那座小城市的。照片上的人與現實裏的人差別還是有的。有的人不上相，有的人很上相，無論相片裏的人多麼好或是多麼醜，總不能完全與真實的人相掛鉤。

南星的長相該是綜合了兩邊家庭的優點，是個美麗的女子。

南星忽然坐正了身體，向着仲馨眨巴眼睛。仲馨趕忙將眼神回歸到立起的文檔夾上，嘴巴也動了起來，默唸着上面的文本。南星的嘴角似是揚了揚，看穿了仲馨的小動作，卻不挑明，只道是這次是要走了。

她站了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整理自己的衣服，平整上面的褶皺。

她也站了起來，將文檔夾合上，看着對方認真地整理着衣服、頭髮、手提包。

兩個人向着彼此露出潔白的牙齒。仲馨笑了，可能只是掩飾自己的尷尬；南星笑了，可能是裝作沒看見仲馨笑容裏的尷尬和無措。

“姑媽，我走了。”南星停在辦公室大門處，左手緊緊握住門把手，卻不去擰開它，“嗯——行吧，我再與你聯繫。走了，姑媽，再見。”

“再見。”仲馨的聲音過分輕柔，只在嗓子眼兒裏迴響着。

南星的高跟鞋由近而遠，漸漸聽不到了。仲馨站在窗前向外張望，南星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徒留下一個幹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