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回到酒館 (1/2)
艾拉用力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上沾着未掉的水汽,身體還在微微發顫,但剛剛那股不顧一切的衝動已經被壓了下去。她死死攥着手裏的肉餅,油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
艾莉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感覺到艾拉的魔力徹底平復,纔敢輕輕籲出一口氣。她順着魏嵐的動作,悄悄往側面挪了半步,和他一起將艾拉護在中間,目光緊張地望向教會那邊 —— 幸好,剛纔的騷動很短暫,加上港口區本就嘈雜,除了身邊幾人,似乎沒人察覺到那瞬間的魔力波動。
“行了,這裏人多眼雜,我們先回酒館。”
魏嵐轉身朝着“常青之樹”的方向走去,艾莉諾立刻會意,一手緊攬住艾拉仍在顫抖的肩膀,另一隻手提着沉重的包裹,緊緊跟上。
艾拉被夾在兩人中間,像只受驚的兔子。她抱着那個捏得不成樣子的肉餅油紙包,冰藍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身體僵硬。港口區喧鬧的聲浪——卸貨的號子、粗魯的叫罵、海鷗的嘶鳴——在她耳中都模糊了,只剩下“白袍子”三個字帶來的冰冷恐懼,在腦中嗡嗡作響。
就在魏嵐一行轉身融入港口區雜亂的人流,身影即將被貨堆和行人遮擋時,伊莎貝拉——聖光教會的活聖人,忽然抬起了頭,若有所思地注視着幾人離去的方向。
……
推開沉重的橡木門,混合着麥酒香、木料陳味和一絲食物油脂的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門外海風的鹹腥,也帶來一種令人心安的歸屬感。
陽光透過綴滿小花的藤蔓窗欞灑下光斑,幾隻勤勞的藤蔓正用花萼慢悠悠地擦拭着本就鋥亮的酒杯,發出細微悅耳的叮噹聲。牆角那隻半人高的橡木酒桶正努力踮起桶底(如果它有腳的話),桶口微微傾斜,試圖將桶壁上最後幾滴金燦燦的麥酒殘渣“舔”進桶裏,發出滿足的“啵啵”輕響。一把舊掃帚正追着一塊看起來格外精神抖擻的抹布,在光滑的苔蘚地上玩着你追我趕的遊戲,帚毛掃過地面發出沙沙聲,抹布則靈巧地左躲右閃,偶爾還挑釁般地在掃帚柄上蹭一下。
吧檯後面,魏嵐依然是一副鹹魚癱的姿勢,彷彿從未離開過那張高腳凳。他半眯着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一個空酒杯的杯沿。那株擦杯子的藤蔓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動作,殷勤地將一個剛擦好的杯子推到他手邊。
就在這時,艾莉諾將手中沉重的包裹小心放在吧檯旁的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這動靜立刻吸引了旁邊一張圓木桌的注意。那張原本安靜待在陽光裏的桌子,四條桌腿開始極其緩慢、幾乎難以察覺地朝包裹的方向挪動,桌角輕輕碰了碰布袋粗糙的表面,似乎對新來的東西充滿了好奇。
“呼……”艾莉諾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一絲,她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艾拉——女孩依舊低着頭,抱着那個被捏得不成樣子的油紙包,指關節用力得發白,彷彿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帶着濃濃睡意的腳步聲從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上響起。
嗒…嗒…嗒…
腳步聲的主人似乎還沒完全清醒,過了很久,一個纖細的身影纔出現在樓梯轉角。
是薇絲珀拉。
她身上穿着柔軟的淺藍色棉質睡裙,頭髮睡得亂糟糟,幾縷深紫色的髮絲頑皮地翹在頭頂。那雙紫羅蘭色眼眸,此刻迷迷瞪瞪,半睜半閉,像是蒙着一層薄霧。她一手扶着樓梯扶手,另一隻手揉着眼睛,小嘴微張,打了一個無聲的、睏倦至極的哈欠。
“嗯……?”薇絲珀拉含糊地咕噥了一聲,目光遲鈍地在酒館裏掃視,最後聚焦在剛進門的三人身上。她的視線首先落在魏嵐身上,似乎確認了某種安全信號,然後滑向艾莉諾,帶着點剛睡醒的茫然。
最後,她那迷濛的目光落在了被魏嵐和艾莉諾護在中間、狀態明顯不對勁的艾拉身上。
艾拉抱着油紙包,低着頭,身體還在微微顫抖,銀白的髮絲垂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毫無血色的嘴脣。那股壓抑的恐懼和殘留的魔力波動,即使隔着一段距離,薇絲珀拉也能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尋常的冰冷。
“唔……艾拉?”薇絲珀拉的聲音帶着濃重的鼻音,充滿了困惑。她歪了歪頭,努力聚焦視線,試圖理解眼前的情況。她看到艾拉懷裏那個被捏得皺巴巴、還沾着油漬的油紙包,又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屬於港口區廉價肉餡餅的濃郁香氣。
睡迷糊的大腦邏輯開始混亂地拼接信息:艾拉 + 緊緊抱着的東西 + 肉餅味 + 異常低落的狀態 = ?
薇絲珀拉眨了眨迷濛的紫眼睛,用她此刻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釋,發出了一個帶着濃濃睡意和困惑的疑問:
“艾拉……你抱着個肉餅……哭甚麼?是……是太難吃了?”她的聲音軟糯含糊,帶着剛睡醒的沙啞,“還是……有人搶你的餅了?”她甚至下意識地朝門口方向望了一眼。
艾拉猛地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睛裏還殘留着未乾的淚水和濃重的恐懼,但此刻卻被一種難以置信的茫然取代。她看着樓梯上那個頭髮亂翹、睡眼惺忪的薇絲珀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被捏得油光鋥亮、形狀扭曲的肉餅油紙包,彷彿第一次認識這兩樣東西。委屈、恐懼和薇絲珀拉離譜的結論在她小小的腦袋裏撞成一團,讓她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啊?”艾拉發出一聲短促的、帶着濃重鼻音的單音節。
艾莉諾緊繃的神經也被這意外的轉折弄得哭笑不得。她忍不住抬手掩住嘴,肩膀微微聳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帶着釋然的笑音。
“不……不是!”艾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着點被冤枉的急切和殘留的哽咽,“沒人搶我的餅!它……它很好喫!”她下意識地強調,彷彿扞衛肉餅的尊嚴就是扞衛自己的清白。說完,她又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勁,小臉微微漲紅,用力吸了吸鼻子,把快要掉出來的水汽憋了回去。
“噗——”艾莉諾終於還是沒繃住,一聲短促的笑聲從指縫間溜了出來,緊接着便是一連串壓抑不住的低笑。她笑得肩膀微顫,眼角甚至沁出了點生理性的淚水。
魏嵐的嘴角似乎也極其短暫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他那隻摩挲着杯沿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懶洋洋的節奏。
艾拉的臉徹底漲紅了,像熟透的漿果。她瞪着樓梯上依舊一臉迷糊、顯然還沒完全搞清狀況的薇絲珀拉,又羞又惱地跺了跺腳:“笨、笨蛋書呆子!纔不是肉餅的問題!是……是……”她卡殼了,冰藍色的眼睛下意識地瞟向魏嵐,又飛快地縮回來,那“白袍子”帶來的恐懼感雖然被薇絲珀拉攪和得淡了些,但陰影仍在,讓她無法輕易說出口。
“是……是港口的風太大!吹得我眼睛疼!”艾拉最終憋出了一個毫無說服力的藉口,聲音悶悶的,帶着點賭氣的意味,把懷裏那個飽受摧殘的油紙包抱得更緊了,彷彿它是證明自己“清白”的唯一物證。
雖然魏嵐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證明個甚麼。
薇絲珀拉困惑地眨了眨那雙迷濛的紫羅蘭色眼睛,長長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樣扇了扇。她似乎終於從沉睡的泥沼裏多爬出來了一點,目光在艾拉通紅的眼眶、緊抿的嘴脣和被捏得變形的油紙包上逡巡。然後,她的視線緩緩掃過艾莉諾臉上未褪的笑意和魏嵐那萬年不變的木頭臉,最後落回艾拉身上。
“……哦。”薇絲珀拉慢吞吞地應了一聲,顯然對這個解釋並不買賬,但睏倦的大腦暫時也找不到更合理的推論。她放棄了思考,又打了個無聲的哈欠,眼角擠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那……風停了就好。”她含糊地說着,腳步虛浮地開始往下走,深紫色的長髮隨着她的動作晃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