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魏嵐的分析
魏嵐的問題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死寂的湖面,在艾莉諾心中激起千層浪,最終又歸於一種沉重的平靜。酒館裏只剩下藤蔓擦拭杯子的細微叮噹聲,彷彿時間都凝滯了。
艾莉諾抬起頭,藍寶石般的眼睛直視着魏嵐那雙深邃、平靜,卻又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眼眸。她臉上殘留的蒼白被一種緩慢燃燒的、名爲決心的火焰取代。她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着港口區特有的鹹腥,也帶着“常青之樹”裏安穩的木質香氣。
“店長,”艾莉諾的聲音很平靜,“感謝您願意出手。但‘劫獄’……不是我的選擇。”她微微搖頭,目光掃過身邊同樣屏息凝神的艾拉和薇絲珀拉。“那樣做,我的父母即使重獲自由,也永遠揹負着‘畏罪潛逃’的污名,瓦爾德斯家族將徹底淪爲歷史塵埃裏的罪人。他們……我的父親,他一生視榮譽如生命,寧可站着死,也絕不會願意頂着污名苟且偷生。
“而莫頓……那個掠奪者,他將繼續高坐議會,享受着用我家族血肉堆砌的財富和權勢,甚至可能將這當作他‘維護港口秩序’的又一樁功績。
“哪怕您讓莫頓議員‘物理消失’,店長,您或許能輕易做到。但他的死亡只會成爲港口議會權力鬥爭中的一個小小波瀾,很快就會被新的利益者取代。他掠奪的一切,他施加的污名,並不會隨之消失。瓦爾德斯的冤屈,依然沉在艾斯特維爾港最深、最暗的淤泥裏,無人問津。”
艾莉諾的聲音漸漸拔高,壓抑多年的怒火和屈辱在這一刻化作清晰的宣言:
“我要的,不是暫時的逃避,更不是以暴制暴的快意恩仇!我要的是真相!是正義!是莫頓議員當着所有人的面,親口承認當年的‘證據’是僞造的!是栽贓陷害!是徹頭徹尾的陰謀!我要我的父母,堂堂正正地從裁判所走出來,瓦爾德斯家族的名字,要在陽光之下洗刷乾淨!我要莫頓……以及所有參與其中的人,爲他們所做的一切,付出應有的代價!”
“等……等等!艾莉諾姐姐!”
艾拉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座位上彈起來,冰藍色的眼睛裏充滿了無法理解的焦躁。她的小手緊緊攥着艾莉諾的衣角,聲音又急又快,幾乎要破音:
“你……你在說甚麼啊?!老大明明說了!他今晚就能把叔叔阿姨帶出來!就在這兒!活生生的!就在我們面前!”她用力指着地面,彷彿父母下一秒就能出現。“那些白袍子說的話算個屁!那個莫頓老狗坐的位置算個屁!先把人救出來啊!活着!活得好好的比甚麼都強!甚麼污名,甚麼家族榮譽,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能當飯喫嗎?能讓他們在裁判所裏少受一天折磨嗎?!”
艾莉諾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覆在艾拉緊握她衣角的手上,那雙手冰涼而微微顫抖。薇絲珀拉擔憂地看着艾拉,又看看艾莉諾,嘴脣動了動,最終甚麼也沒說。
魏嵐的目光在艾莉諾臉上停留了幾秒,那沉靜如水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像是讚許,又像是某種更深邃的瞭然。他沒有對艾拉的話做出直接回應,只是輕輕敲了敲桌面。
在他身後,無數帶着鮮花的藤蔓湧動起來,如同甦醒的蛇羣般湧動、交織、延展。它們快速編織、纏繞、硬化,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最終在幾息之間,形成了一塊巨大、平整、覆蓋着青翠苔蘚和點綴着小花的藤蔓木板。
“讓我們來複盤一下整起案件吧,其實這並沒有多複雜。”魏嵐的聲音恢復了平淡。他從懷中摸出一張紙條,指尖微動,紙條便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藤蔓木板的中心位置。紙條上用剛勁的筆跡寫着兩個字:莫頓。
“那位莫頓議員毫無疑問是整場事件的核心人物。”魏嵐點了點紙條,“他的動機清晰無比:覬覦瓦爾德斯家族在艾斯特維爾港的龐大產業和潛在影響力。目標是:以最小的代價、最‘合法’的方式,侵吞這一切。爲此,他精心策劃了這場栽贓陷害。”
緊接着,魏嵐又摸出三張紙條,分別釘在了“莫頓”紙條的下方,呈三角支撐狀。三張紙條上分別寫着:訂單、證物、搜查令。
“這三樣是莫頓計劃的關鍵支柱。”魏嵐的手指依次點過三張紙條,如同在審視棋局,“訂單,由莫頓的得力助手帕特里克·斯通出面,拋出誘人至極的大單,利用艾莉諾父親急於在北境站穩腳跟的心理,誘使他押上家族重寶,親自護送。這一步,確保了‘贓物’能出現在指定地點,且瓦爾德斯家族的核心人物在場。
“證物,”魏嵐的手指重重點在寫着“證物”的紙條上,“那些所謂的‘違禁品’——骨片符咒、污穢聖像、人皮書——必然是莫頓一方提前準備好的‘道具’。關鍵點在於:它們是如何被‘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入那箱密封的、由艾莉諾父親親自貼上家族火漆的頂級瓷器中的?這需要極高的技巧、對商隊內部情況的瞭解,以及……在搜查隊抵達前的某個時機點,完成調包。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只能是商隊內部被莫頓收買的叛徒,但過了這麼長時間,要從何查起?
“搜查令,”魏嵐的手指移向最後一張紙條,“由港口議會高層——極可能就是莫頓本人或他掌控的力量簽發的、蓋着議會印章的搜查令,賦予聖光教會行動的法理依據。這一步至關重要,它讓整個栽贓陷害的過程披上了‘依法行事’的光環,堵住了絕大多數質疑的聲音。
“所以,”魏嵐總結道,目光銳利如刀鋒,“想要徹底翻案,洗刷污名,將莫頓釘死在恥辱柱上,我們就需要從這三個關鍵支柱入手,找到它們之間的聯繫和破綻,並獲取足以顛覆其‘合法性’的鐵證。”
酒館裏一片寂靜。艾拉雖然依舊緊抿着嘴脣,眼中燃燒着不甘的火焰,但魏嵐條理清晰的分析似乎讓她稍微冷靜了一些,至少她沒再激動地打斷。薇絲珀拉則全神貫注地盯着藤蔓分析板,紫羅蘭色的眼睛裏閃爍着思考的光芒。
“可是……”艾莉諾的聲音帶着苦澀,“就像您剛纔說的,那些‘證物’……很可能早已被教會‘淨化’銷燬了。人證……恐怕也……”
“是的,證物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但在此之前,我們還有更重要的問題亟待解決。”魏嵐說着,摸出了最後一張紙條,將其釘在“莫頓”紙條的上方,又用紅色的記號筆將其重重地圈了出來,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聖光教會。”魏嵐的聲音有些低沉,“他們在這件事中到底扮演了一個怎樣的角色?這纔是翻案能不能成、怎麼成的關鍵。”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衆人,尤其在艾拉緊繃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
“第一種可能,教會真就只是把好用的刀。”魏嵐的語氣帶着一絲冷嘲,“莫頓拿着議會蓋章的搜查令,說瓦爾德斯家有問題。教會一看,手續齊全,‘職責’所在,那就派隊去查。結果‘碰巧’就查出了驚天大案。對他們來說,這就是一次例行公事撞了大運,抓了條‘大魚’,立了大功。至於那些‘證物’怎麼來的?誰放的?他們壓根沒多想,或者懶得想——反正‘證據確鑿’,符合程序,功勞到手就行。這種情況下,教會高層甚至可能真以爲瓦爾德斯家就是異端。”
他頓了頓,手指在紙條邊緣敲了敲。
“第二種可能,臭味相投,穿一條褲子。莫頓需要教會這把‘聖裁’之劍賦予行動絕對的權威和震懾力,而教會高層——或者至少是艾斯特維爾港教區夠分量的人物——也需要這份‘剷除顯赫異端家族’的大功績來穩固地位、彰顯威能。雙方一拍即合,心照不宣。莫頓負責僞造證據、提供‘舞臺’,教會負責‘發現’、定罪,把戲做全套。事後,莫頓喫肉,教會喝湯,皆大歡喜。那些‘證物’被火速‘淨化’銷燬,既是‘職責’,也是滅跡。
“第三種可能,蛇鼠一窩,但見不得光。跟莫頓勾搭的,只是教會里的某些人——比如那個帶隊的騎士頭領,或者港區教會的某個實權人物。他們爲了私利,私下和莫頓達成了交易。教會總部對此可能不知情,或者就算察覺蛛絲馬跡,也選擇睜隻眼閉隻眼,只要面上‘功績’好看就行。”
魏嵐的手指離開紙條,輕輕摩挲着下巴,木質關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搞清楚是哪一種,決定了我們怎麼動。
“如果只是第一種,教會純屬被當槍使,那他們本身不是敵人,甚至可能成爲潛在的‘盟友’——如果我們能找到鐵證證明他們當年被莫頓耍了,爲了挽回‘公正’形象和避免淪爲笑柄,他們內部的糾察力量或許會反咬莫頓一口。
“如果是第二種,高層共謀,那整個聖光教會都是我們的對立面。翻案就是直接捅馬蜂窩,難度激增。甚至要做好全面對抗的準備。
“如果是第三種,地方上的老鼠屎, 那就有縫隙可鑽。我們得找到證據證明這只是教會里某些敗類的個人行爲,與總部意志相悖。這樣,爲了清理門戶和撇清關係,教會總部反而可能成爲我們向莫頓施壓的助力。關鍵點在於,要能證明那些具體辦事的教會人員與莫頓有直接、隱祕的往來,並且這些行爲違背了教會的核心教義或紀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