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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張萍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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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張萍】

2018年。

“老張飯館”變成了“萍姐飯館”。

張萍繫着油膩的圍裙,動作麻利得近乎粗暴。她抓起包子饅頭,飛快地裝袋、收錢、找零,眼皮都很少擡起。

張老頭坐在輪椅上,被安置在店門口能曬到太陽的角落裏。一根舊布條鬆鬆地系在輪椅扶手上,另一端纏着他枯瘦的手腕。

老人渾濁的眼珠茫然地映照着街上匆匆的人流與車影,乾癟的嘴脣偶爾蠕動,發出含混不清的咕噥:“路高……頭當心……車子……”

突然,一股難以言喻的、帶着酸腐與腥臊的惡臭瀰漫開來。

張萍猛地蹙緊眉頭,一把掀開蓋在老頭腿上的薄毯。只看了一眼,她立刻嫌惡地別過臉去,“個死老頭子,又拉身上了!煩死人了!大清早的就不能消停點?”

尖利的咒罵衝口而出,帶着長久壓抑的疲憊與憤懣。

她屏住呼吸,動作迅速地用舊報紙和塑料袋處理污穢,然後連毯子帶髒物捲成一團,走到門口,狠狠甩進那個已經滿溢的綠色大垃圾桶裏。“哐”的一聲悶響,渾濁的汁液濺起,落在潮溼的地面上。

隔壁修車鋪的老王聞聲探出半個腦袋,好奇地張望。張萍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轉頭惡狠狠地瞪回去,眼神裏全是火星:“看甚麼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老王訕訕地縮回頭,嘟囔着:“兇甚麼兇……”

張萍走回店裏,擰開水龍頭,用肥皂拼命搓洗雙手,彷彿要搓掉一層皮。

這破店是張大川用三十年油煙醃出來的,現在倒好,人沒了,只留下個流口水的老頭子。

她一個表侄女,八竿子纔打着的親戚,本可以收拾行李回鄉下的,或者隨便找個活計過自己清靜日子。

她明明可以不管這個老頭子的。

張萍出生於離這兒幾百裏外、長江口某個沙洲上的小鄉村。

地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被縱橫的河汊與農田包圍。頂着大城市的名號,卻是活在島上、幾乎與世隔絕的鄉下人。

三代人,祖父母、父母、叔伯嬸孃、堂兄弟姐妹……二十多張喫飯的嘴,擠在一棟二樓自建房裏。

夏天悶熱地跟蒸籠似的,冬天冷風嗖嗖的吹。土牆吸飽了油煙與汗氣,像塊發餿的海綿。晚上睡覺,都能聽到木板牀的咯吱作響和樓下的鼾聲,以及老鼠的跑動聲。

都這樣了,父母他們還想要一個弟弟,一個能“傳香火”、“頂門戶”的兒子。

“萍萍,你馬上就要有弟弟了,你想不想要個弟弟啊?”某天,母親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帶着期待的神情問她。

昏暗的燈光下,她低下頭,聽見自己用細弱的聲音回答:“……想。”

一點都不想!

她心裏另一個聲音在尖叫:自己傢什麼情況不清楚嗎?過不下去了爲甚麼還要生?都那麼窮了,爲甚麼寧願被罰錢也要生?!

閣樓,那個小小的、只有一扇透氣窗的角落,是她唯一能透口氣的地方。

她總是抱膝坐在一堆雜物和舊棉被之間,趴在那扇髒兮兮的窗邊發呆。

窗外,視線所及全是望不到邊的農田地裏幹活的身影在泥濘中起伏着,插秧的,施肥的,提桶的。偶爾有送貨的拖拉機“突突”駛過坑窪的土路,總會掉下些零星的豆子。村裏的一些女人,就會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追在車後面撿。車子開的多快啊,她們就在後面跟,就像是一堆嗡嗡作響的蒼蠅。

村裏的馬路很窄,只容一輛車通過。偶爾會有不知道誰家散養的豬大搖大擺地晃上來,不怕人,也不怕車,就愛趴在路上曬太陽。車衝它摁喇叭,它纔不情不願地“吭哧吭哧”挪個地方,跟地主家的老大爺似的。

整個地方夯不郎當只有一所高中。上個初中得坐一個多小時的城鄉公交去鎮上,要是錯過末班車,她就得一個人走八里地回家。

夜色沉下來,路邊是黑黢黢的樹林和水塘,蛙鳴蟲叫都顯得陰森。她走得腳底的水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後結成厚厚的繭。

有一次,也是晚上,不知怎的,那些平日懶散的豬像打了雞血一樣跟在她後面跑。人跑,豬也跑,還呼嚕呼嚕地吼,把田裏的土狗也嚎來了。她嚇得快哭出來,只知道拼命往前跑。直到跑進村口,聽見人聲,那些畜生才散開。

那天晚上,她躲在閣樓哭了很久,說不上是累,還是怕。

她不是讀書的料,反正家裏人也沒打算讓她讀下去,在這個地方的大多數人看來:女娃娃,要麼早點去城裏打工掙錢貼補家裏,要麼找個差不多的人家嫁了換筆彩禮,纔是“有出路”的事。

那地方很窮,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閉塞的不僅是地理和交通,還有人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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