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7 告別 （1/3）

【57告別】

2024年12月19日。

晚上，十一點四十六分。

張萍把最後一張桌子擦乾淨，椅子倒扣在桌面上。後廚的燈已經關了，只有前廳還亮着一盞節能燈，昏黃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黑暗。

她捶了捶痠痛的腰，走到門口，準備拉下捲簾門。

就在這時，她看見門外路燈照射不到的濃重陰影裏，一動不動地杵着一個人影。

深夜的老街靜得聽見野貓在牆角低低的嘶鳴，那個人影站得筆直，死寂一般安靜，沒有動作，沒有聲響，安靜得瘮人。

張萍的心猛地一緊，汗毛瞬間立起。她下意識地提高了音量，厲聲喝問，“誰啊？！”

聲音在空寂的街上撞出迴音，似乎在給自己壯膽。

那人影似乎顫動了一下，然後，極其緩慢地從陰影裏挪了出來。

慘白的路燈光順着他的腳、腿、肩膀緩緩往上攀爬，最終照亮了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是趙鵬。

他還穿着那身藍色的外賣制服，但帽子沒戴，頭髮有些亂，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睛看着張萍，又好像沒在看她。

“幹啥呢你？！”張萍看清是他，先是鬆了口氣，隨即一股無名的火氣躥了上來，“大晚上的，嚇死人啊！”

趙鵬看着她，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話，“餓了……還做生意嗎？”

“關門了！滾蛋！”張萍的怒火無處發泄，伸手便用力往下拉捲簾門，金屬門片發出嘩啦一聲巨響，重重地落到一半。

趙鵬還站在原地，沒動，昏黃的燈光從門縫裏漏出來，淺淺地照在他的腳邊，將他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

張萍看着他那樣子。

背微微駝着，肩膀垮着，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彷彿只剩下一副空蕩蕩的皮囊掛在衣服裏。

她嘆了口氣，滿是認命般的無奈，手一鬆，捲簾門又“嘩啦”一聲升了上去。

“進來吧。”她轉身往裏走，語氣依舊硬邦邦的。

趙鵬沉默地跟了進來，腳步有些虛浮。張萍沒開刺眼的大燈，只留着角落裏那盞的小燈。

店裏大半陷入昏暗，桌椅的輪廓模糊不清，只有櫃檯附近被一小團暖黃的光籠罩着，像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那邊坐着去。”張萍指了指光暈邊緣的一張桌子，自己鑽進了更暗的後廚。

她摸索着開了小燈，冷光照亮狹窄的空間。還有晚上剩下的一小碗滷肉碎，幾根發蔫的青菜，一把剩下的掛麪。

她擰開煤氣竈，燒上小半鍋水。動作麻利，卻帶着一股子發泄般的力道，切肉、洗菜、水開下面。鍋裏的水劇烈沸騰，白汽“噗噗”地頂起鍋蓋，氤氳了她面無表情的臉。

十分鐘後，一碗熱氣騰騰的青菜肉絲麪被“咚”一聲放在趙鵬面前的桌上。

清湯寡水，麪條勉強蓋住碗底，一點點肉碎和菜葉。

“喫吧，就這個了，別的沒了。”張萍在對面的塑料凳上坐下，從圍裙口袋裏摸出半包煙，熟練地磕出一支點上。

趙鵬拿起一次性筷子，掰開，然後低下頭，開始吃麪。

橘紅的火光在她臉上一明一暗，煙霧筆直升起，然後在昏暗的光暈頂端散開、消失。

趙鵬喫得很慢，每一根麪條都要在嘴裏咀嚼很久，彷彿那不是食物，而是某種需要艱難下嚥的苦藥，吞嚥的動作也顯得遲緩且費力。

張萍隔着煙霧看着他，菸灰在指尖積了長長一截。

“最近怎麼沒瞅見你，”張萍開口問：“外賣不跑了？”

“跑。”趙鵬的聲音悶在麪碗裏，含糊不清，“就是有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