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西西弗斯的輪迴 （1/2）

第58章 西西弗斯的輪迴

顧時寒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吳警官帶着人走了，門在身後關上，走廊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病房裏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監護儀滴答滴答的聲響。

俞姝站在牀邊，看看俞夏又看看顧時寒，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忽然伸手把被子給俞夏往上拉了拉，聲音放得很輕：“我去給你們買點喫的，你們聊。”她說完就走了出去，門關上的時候連聲音都沒有，像是怕驚着誰。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俞夏低着頭，盯着被子上的褶皺，能感覺到顧時寒站在門口沒有動，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燙得她不敢擡頭。她剛纔在警察面前說的那些話，說“他猜到了”，說“他擔心我”，說“他是在保護我們”——那些話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沒有想太多，只是本能地、像呼吸一樣自然地擋在他前面。可現在警察走了，那些話的餘韻還在空氣裏飄着，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你剛纔，”顧時寒開口，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玻璃，語氣裏帶着不易察覺的希冀：“爲甚麼要幫我說話？”

俞夏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你不是害怕我嗎？”他頓了頓，聲音裏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澀意，“覺得我是個瘋子，變態，是嗎？”

俞夏猛地擡起頭。他站在門口，逆着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看見他的手垂在身側，攥着病號服的褲縫，攥得指節泛白。她看見他眼睛裏的東西——有終於藏不住的陰鷙，像是一層薄冰底下的暗流，也有某種灼眼的、幾乎要將他自己焚燒殆盡的害怕。

“顧時寒，”她叫他，“你過來。”

他沒有動。

俞夏嘆了口氣，掀開被子想下牀，腳還沒踩到地，他已經走過來按住她的肩膀，動作又急又輕，像是怕她摔了又像是怕碰疼她。“別動，你身上還有傷。”

俞夏擡頭看着他。他站在牀邊，彎着腰，手還搭在她肩上，繃帶從病號服領口露出來，手背上還有拔針後沒擦乾淨的血跡。他們離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楚的看到他眼神裏翻滾地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顧時寒，”她說。

他的手微微收緊。

“你的微信頭像是西西弗斯推石，爲甚麼？”俞夏忽然問了一個和現在完全不相關的話題，聲音沒有了往日的溫軟與無害，娓娓道來，像是在講一個很遠的故事，“傳說西西弗斯受到諸神的懲罰，每天都要將一塊巨石推到山頂，每當石頭到了山頂，又會滾落下去，他於是重新從山底往上推，就這樣日復一日，陷入無盡的輪迴。”

顧時寒的臉色開始發白握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覺的收緊，眼神裏透露出她從未看到過的狠戾。

但是俞夏並沒有停止，她從來不是一個茍求的人，絕不允許自己的感情出現哪怕是一絲絲的瑕疵。

“這樣日復一日的日子很痛苦吧，”俞夏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裏，“我曾經看你總是看《西西弗斯的神話》。加繆說，我們必須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那麼，顧時寒，我想問你——”她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你幸福嗎？現在。”

顧時寒的臉色已經白得沒有血色了。他站在她面前，手還搭在她肩上，但那隻手在發抖，像是隨時會滑落。

俞夏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她狠狠地閉了閉眼睛，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說：“如果，有人能終止西西弗斯的無盡輪迴，那西西弗斯會因爲她的特殊而愛上她嗎？那如此原因的愛，是真的愛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

“顧時寒，你說呢？”

最後一句話的尾音在病房裏迴盪着，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久久沒有迴響。兩個人之間陷入了長久的死寂。監護儀在滴答滴答地響，他搭在她肩上的手終於滑了下來。

“你……你都知道了。”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澀得幾乎聽不清。

“不難猜，不是嗎？”俞夏說。她沒有說出系統的存在，只是平靜地看着他。

顧時寒退後一步。又退後一步。他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她纏着紗布的手腕上，落在那道他沒能保護好的傷口上，落在她蒼白的、沒有血色的臉上。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所以，”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結了冰的湖面，“你剛纔在警察面前幫我說話，是因爲覺得欠我的？”

俞夏愣住了。

“你問我愛你是真的還是因爲你特殊。”他看着她，眼睛裏那層薄冰終於碎了，露出底下的東西陰鷙而瘋狂“那你呢？你愛我，是因爲甚麼？是因爲我的皮囊，還是因爲我溫柔的樣子？”

俞夏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顧時寒看着她沉默的樣子，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

“你也說不出來，對不對？”

他轉身，往門口走。他走得很慢，背上的傷讓他每走一步都微微頓一下，繃帶從領口露出來，手背上的血跡還沒擦乾淨。他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俞夏。”

“天台上那個我，纔是真的。”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個他已經接受了很久的事實，“你喜歡的那個顧時寒，是假的。你說得對，他只是一個困在無盡輪迴裏的陰鷙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