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雷吟綰眠

第十章：雷吟綰眠

凌雲閣的仲夏之夜，空氣裏裹着一層黏膩的潮熱。耳房窗欞上糊着的蟬翼紗，被晚風鼓得輕輕晃動。傅綰蜷在拔步牀裏，小手還攥着半塊沒喫完的桂花糕，眼皮卻早已困得打架。

張嬤嬤坐在腳踏上打着扇，蒲葵扇搖出的風帶着淡淡艾草香，她正低聲哼着永京的童謠，哄着牀上的小人兒入睡。

“轟隆——！”

猝不及防的雷聲劈裂天際，像一塊燒紅的巨鐵從雲層砸落，震得窗欞嗡嗡作響。本將睡去的傅綰猛地一顫，手裏的桂花糕“啪嗒”掉在錦褥上。她圓溜溜的眼睛霎時睜大，小臉唰地白了。

不等張嬤嬤起身，豆大的淚珠已順着她的眼角滾下。她身子一抽一抽，喉間溢出細碎的嗚咽，隨即放聲大哭：“哇——打雷！嬤嬤，打雷！”

“哎喲，我的小祖宗！”張嬤嬤慌得丟了扇子，撲到牀沿想抱她。傅綰卻像受驚的小鹿，手腳並用地朝牀裏縮去，哭聲更烈，小嗓子都喊啞了：“堯哥哥！要堯哥哥！堯哥哥抱——！”

哭聲未歇，耳房的門被輕輕推開。傅瑾堯披着件月白竹紋的外袍走了進來，墨髮微溼，像是剛從外院書房趕回，身上還沾着夏夜的潮氣。

一進門，那撕心裂肺的哭聲便揪緊了他的心。他眉頭微蹙，放輕腳步，快步走到牀邊。

“綰綰不怕。”他的聲音比平日更沉，卻透着一股令人安定的力量，伸手便將那哭得渾身發抖的小人兒從牀上抱了起來。

傅綰的小胳膊立刻死死摟住他的脖子，臉蛋埋在他頸窩裏蹭滿了淚，哭聲漸漸弱了，只剩一下下的抽噎：“堯哥哥……雷好響……綰綰怕……”

“不怕，哥哥在。”傅瑾堯穩穩托住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另一隻手輕輕拍着她的背，動作溫柔得像在呵護最珍貴的瓷器。

又一聲悶雷滾過天際，懷裏的身子瑟縮着摟得更緊。傅瑾堯低頭看着那張皺成一團的小臉，喉間溢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隨即放緩了語調，低聲吟道：“山光忽西落，池月漸東上。散發乘夕涼，開軒臥閒敞……”

詩句清淺，如潺潺溪水，順着他溫和的嗓音緩緩流淌。傅綰的抽噎漸漸停了，小腦袋靠在他肩頭，淚汪汪的眼睛半睜着，睫毛上還掛着淚珠，卻已乖乖地聽着。

傅瑾堯抱着她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一陣帶着泥土清香的微風拂入，驅散了室內的悶熱。他繼續低聲吟誦，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傅綰汗溼的鬢髮，細緻而耐心。傅綰綰望着窗外朦朧的月色，聽着兄長溫柔的詩句，心底的驚懼彷彿被這聲音一寸寸撫平、揉散。

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小嘴無意識地跟着嘟囔了半句“竹露……滴……”，腦袋一歪，便靠在傅瑾堯肩上，呼吸漸漸均勻綿長。

傅瑾堯住了聲，低頭見懷裏的小人兒已然睡熟。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頰邊淚痕未乾，神情卻是一片安寧。

他腳步放得極輕，慢慢走回牀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回錦褥，又爲她蓋好薄被。

張嬤嬤忙遞上溫熱的帕子，傅瑾堯接過，輕輕擦去傅綰臉上的淚痕，生怕驚擾了她的夢。窗外的雷聲漸遠，只剩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着窗欞，宛如天地間最溫柔的催眠曲。

“少爺，您也去歇歇吧，這兒有老奴守着。”張嬤嬤低聲道。

傅瑾堯卻未起身，只在牀邊的腳榻上坐下，目光落在傅綰安睡的容顏上，眼神是從未有過的柔軟。他想起她方纔哭着要他抱的模樣，心口像是被甚麼填滿了，又酸又脹，軟成一片。他伸出手，用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溫熱綿軟的臉頰。

“以後打雷，哥哥都在。”他輕聲自語，話音消散在靜謐的雨夜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