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君子論跡不論心 (1/5)
君子論跡不論心
祝覺明關閉所有虛擬界面。數據流消失,假的日出也消失;實驗室沉入更深的昏暗,只有舷窗外地球的微光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淡藍的冷輝。
他卻彷彿在光中坐着,面容平靜,眼底深處那簇堅持了九百六十三萬次的信念之火,第一次微微搖曳。
他從不動搖。
他準備迎風。
“好,”他笑了一下,開始收拾用品:便攜終端,解密工具,聶誼生戒指裏取出的晶體,還有一管高濃度營養劑——火星基地已廢棄,沒有補給,“你也一起吧。”
動作有條不紊,每件物品放置的位置都經過計算、以最大化利用隨身空間。
懷從咎看着他收拾,忽然開口:
“博士,你相信我們真能改變甚麼嗎?”
祝覺明拉上揹包拉鍊,金屬齒咬合的聲音清脆。
“我相信數據。變量自主性權重在增長,這是客觀事實。而客觀事實,”他背起揹包以調整肩帶,“是唯一值得相信的東西。”
“那你相信我嗎?”
問題懸在空中。祝覺明轉身面對懷從咎,昏暗光線下,這男人的輪廓有些模糊,只有鎖骨下那道灼痕在微微發亮,像暗夜裏的航標。
“我相信,”祝覺明緩緩開口,“九百六十三萬次循環裏,每一次我想要放棄時,都是你的反應——一句話,一個眼神,一次毫無理由的堅持——讓我繼續計算下去。這可能是進程設置,可能是觀測者的安排;但既然我無法證僞,我就選擇當作真實。”
懷從咎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奪過懷從咎收拾好的包自己背上,站起來走向門口,在感應區停頓,等祝覺明跟上。
“博士,既然你相信我,那麼跟我來吧。”
祝覺明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神,主動跟上他,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實驗室;走廊感應燈逐盞亮起,爲他們鋪出一條光之路、又逐盞熄滅在身後,像在抹去足跡。他們經過蘇持風的監察室,門縫下透出微光;她還在最後的工作交接、經過郭山錯的辦公室時門緊閉,但門縫裏飄出 SYN-LUB-07 槍油的淡澀氣味。
他們一同走過不一樣的循環。
好像在某一次經過近日點號所在的船塢時懷從咎會停下,仰頭看那艘船;銀白艦身在塢燈下泛着冷硬光澤,像一柄已出鞘半寸的刀。
“會回來的。”祝覺明閉上眼,“這次一定。”
“我知道。”懷從咎收回目光,“只是跟它道個別。畢竟開過那麼多次。”
他們繼續走,穿過員工休息區,穿過倉儲區、抵達港口邊緣的小型艇庫;這裏存放着十艘巡查艇,用於軌道巡檢和緊急救援。
好像某一次祝覺明調出權限,解鎖第七號艇的艙門。
氣密門滑開時,懷從咎忽然按住他的手臂。
“博士,如果這次還是失敗,如果循環繼續……”他停頓,尋找措辭,“下次你會記得我嗎?像我記得你那樣?”
祝覺明看着他的手,最終拂開了。
“系統在變化。”他笑了一下,“聶誼生現身,參數自主生成,你的記憶越來越完整……這些跡象表明,循環的隔離正在失效。所以,也許沒有下次了。”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次。
“最後。”懷從咎重複這個詞,像在品嚐味道;爾後他鬆開手,率先登上巡查艇,“那就讓最後值得記住。”
祝覺明跟隨登艇。艙門閉合,氣壓平衡,系統自檢燈光逐一亮起;懷從咎坐進駕駛位,手指劃過控制皮膚,啓動引擎預熱。
低沉的震動從艇身傳來,祝覺明在副駕坐下,調出航線圖;地球在下方旋轉,火星在遠方等待,兩者之間是六千萬公里的虛空。
他將座標輸入導航系統,路線生成、一條淡藍色的弧線連接起點與終點。
“航程五十一小時。”他吹了個口哨,“足夠聊很多次天了。”
懷從咎推動操縱桿,巡查艇滑出艇庫,進入無垠的黑暗;地球在後方迅速縮小,變成一顆懸掛在墨色絨布上的藍白琉璃珠,精緻而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