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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歸回應許之地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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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回應許之地

他們在第十一天終於收到了地球的圖像。

這次總算不是通信頻道里被壓縮成碎片的語音,也不是數據板上跳動的“倖存者聚居點數量正在統計中”的數字;蘇持風給他們傳來的,是一張完整的、未經壓縮的、從月球背面深空觀測數組直接推送來的光學影像。接收器響了很久,解碼進度條爬了整整一個下午,屏幕上才一格一格地顯出一顆被雲層覆蓋的、正在自轉的藍色星球。

懷從咎盯着那顆星球看了很久。它比他記憶中的暗了一些,陸地的邊緣沒有從前那麼銳利,雲層的紋理也變了;有幾片捲雲從赤道一直拉到極地,像被誰的手扯散的棉絮。但海洋還是那藍裏透着一層灰的顏色,像風暴剛過、天還沒完全放晴時海面反射的光。

祝覺明坐在他旁邊,手裏拿着數據板,屏幕上同步顯示着圖。他沒有放大、調出光譜分析,沒有做任何他從前拿到數據後第一件會做的事;他只是看着在他們離開太久的星球上,被偏轉的太陽重新照亮海洋、還在那裏的大陸輪廓沒有因爲審判而消失,沒有因爲次循環中的任何一次失敗而碎裂;它們依然把一面交給日光、一面沉入黑夜,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大氣層邊緣,”祝覺明若有所思的開口,“有一圈淡紫色的光。太陽風粒子流和電離層摩擦產生的。以前也有,但沒這麼明顯。”

懷從咎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藍色星球的最外緣確實有一圈極淡的紫色光暈,像給這顆星球鑲了一道很細的邊;他從前不知道這件事,他飛了那麼多年、進出大氣層那麼多次,從來沒有注意過邊緣是甚麼顏色。每次穿過那層屏障的時候,他都在看儀表、高度、速度,看從黑變藍再從藍變黑的交界線還有多遠,他從來沒看過顏色。

“漂亮。”他說的真心實意,“我怎麼記得從前沒有?”

祝覺明轉頭看過去,懷從咎沒有看他,還在看星球和他從沒注意過的紫色光暈;祝覺明把目光收回去,也看着那顆星球。

“嗯,”他懶得評價這人的沒文化,“漂亮。”

數據板又響了一聲。第二張圖傳過來了,這次不是全球影像,是局部的;放大到能看見大陸東緣那片海岸線的輪廓,懷從咎認出了那轉彎。是春明市郊外,廢棄天文觀測站的北端;再遠就是海了,背後是一片丘陵,丘陵上長滿了各色各異的野花,生動漂亮。

那片海岸線沒有因爲CME偏轉時的衝擊波而坍塌,也沒有被他們送進太陽的風捲走;它似乎還在等着潮水漲上來又退下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去的船停泊岸邊。

祝覺明把數據板放在控制檯上,屏幕朝上,讓星球的光映在艙頂之上;艙內本來只有儀表盤些微幾點冷白色的燈光,現在多了一層藍灰色,混着淡紫色的邊緣,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柔和詭譎。

“左舷推進器,”祝覺明垂眼,“還能撐大概兩百個小時。按照現在的燃料消耗曲線,我們會在進入月球軌道前……”

“祝覺明。”懷從咎打斷他,“看。”

祝覺明停了。

“你看那顆星,”懷從咎擡了擡下巴,指向舷窗外左側一顆偏暗的星,“那顆,我們是不是第一次路過?”

祝覺明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這顆星很暗,夾在兩道星軌之間、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被旁邊的亮光喫掉;他調出導航儀的星圖,比對了一下位置。

“沒有。那顆不在預案列表裏。”

“那說明,”懷從咎笑了,“我們走上新的路了。”

祝覺明沒有追問爲甚麼。他看着這星子在兩道星軌之間安靜地亮着,不爭不搶、他低下頭在數據板上新建了一條座標記錄,輸入位置,爾後把數據板放回控制檯上,靠回椅背。

“好。”他沒有看懷從咎,“記下了。”

這樣的沉默在這裏實在很多次了,漫長到不知道白天黑夜的航程中唯有沉默的時刻不需要思考、勇氣,與誰人先赴往犧牲;主艙的震動就在此時似乎惡化了些許,左舷推進器的輸出曲線出現了一次微小的波動。懷從咎能感覺到,震動從座椅傳上來,經過脊椎、停在胸口;他飛了二十三年,知道這波動意味着甚麼:推進器內部已經磨損到極限的零件正在做它最後一次完整的壓縮循環,它不知道自己的壽命還剩多少小時,或許直到壽命的最後一刻它才停止工作。

“最後的時間,”懷從咎似乎在問自己,“夠我們進入月球軌道嗎?”

祝覺明睜開眼,不假思索。

“夠。但如果要在月球軌道做減速調整,我們需要至少多四十個小時的推進器壽命。不然就只能用大氣層減速。”

“用大氣層減速,”懷從咎接上,“意味着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切入角度差零點一度,飛船就會被彈回太空,或者燒燬在大氣層裏。”

祝覺明沒有說話。他當然知道。他計算過這個參數不知道多少次。在循環裏、他試圖找到“所有人都能活”的方案的日子裏,他算過每一條可能的再入軌道;有些角度太陡,飛船會在四分鐘內燒成一顆流星、有些角度太緩,飛船會擦過大氣層上層,像一片被風捲起的葉子,被彈回黑暗裏、再也落不下去。只有一個區間,很窄,需要用毫秒級的時間窗口來定義;在那裏飛船會先被大氣層減速,再被加熱、減速,再被加熱……爾後在隔熱層還剩最後幾毫米的時候衝過黑障,看見下面的雲層、海洋、大陸。

“你信嗎?”懷從咎問,“我說的不是參數。”

祝覺明當然知道他問的不是參數。

“信甚麼?”

“信我們能在那窗口裏。”

祝覺明看着舷窗外越來越大的藍色星球。它已經比數據板上那張圖大了很多、大到能看見雲層下面的陸地輪廓,能看見海岸線那條白色的浪沫帶,能看見丘陵上綿延的植被;如果記憶中的花還在的話,現在應該正是漫山遍野;它小小的五片白瓣中間是黃色的蕊,花期很短,小時候他總覺得那太不起眼,沒有濃豔或清高,沒有被寫進詩裏的花該有的樣子。它在路邊、牆角、廢棄的觀測站後面沒人打理的丘陵上開完了謝,謝完了明年再開,走着自己短暫的一生。

“信。”他淡淡的笑了,“爲甚麼不信呢?”

懷從咎終於沒忍住,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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