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重逢 (1/5)
雨夜重逢
上海的夏天,雨總是說來就來,讓人沒有一點點防備。
江月白站在落地窗前,看雨珠順着玻璃往下墜,一顆追着一顆,像趕着去赴一場遲到的約。外灘的燈火被雨水揉碎了,黃浦江面上浮着一層朦朧的金,像誰把整座城市的繁華都倒進了水裏,攪了攪,成了一杯渾濁的雞尾酒。
她不喜歡上海的酒會。
太吵,太亮,太假。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笑,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是算計。香檳杯碰撞的聲音,清脆得像某種暗號,你永遠不知道對面那個人舉杯的時候,心裏盤算的是合作還是算計。
但她還是來了。
因爲程硯白。
一個法籍華人,當代最具潛力的年輕畫家,作品在巴黎拍出過百萬歐元的天價。這次回國辦展,據說是爲了尋找一位能與他“靈魂同頻”的策展人。圈內人擠破頭想接這個項目,江月白不想擠,但她需要這個項目。
不是錢的事。
是她想在歐洲打開局面,而程硯白是最好的一把鑰匙。
她低頭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已經八點四十五。程硯白應該已經到了,主辦方說他會在這個露臺休息室等人。她來得不早不晚,剛好可以“偶遇”。
墨綠色的絲絨長裙裹着她纖細的腰身,裙襬垂到腳踝,走動時像一汪流動的深潭水。鎖骨間帶着的小月亮項鍊,那是外婆的遺物,蘇州沈家傳了四代的東西。她很少戴,今天戴了,因爲外婆說過:“月白啊,見重要的人,要戴重要的東西。”
她不知道程硯白算不算重要的人。
但她知道,今晚這場酒會,有一個人,她不想見。
上海就這麼大,有些圈子兜兜轉轉,總會撞上。她回國一個月,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與他相遇的場合,但今晚的酒會,主辦方是顧氏集團旗下的文化基金,也是她到了現場才知道的。
收到請柬的時候,上面只寫着“程硯白私人酒會”,她以爲主辦方是程硯白的團隊。到了才發現,酒會的贊助商那一欄,印着顧氏集團的Logo。
她想走。
但走了就像她還怕甚麼,在躲甚麼。
所以她還是來了,穿着舒適的裙子,戴着外婆的項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收鞘的劍。哪怕腳踝在陰雨天隱隱作痛,她走路的時候依然看不出半點破綻。舞者的體態是刻在骨頭裏的,三年不跳舞,脊椎依然像一根線提着,整個人輕盈得像隨時會飛走。
“江小姐?”
身後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法語口音的普通話,像裹了一層蜜。
江月白轉身。
一個男人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穿灰色西裝,沒有打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解開,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鎖骨。他的五官偏深邃,但不凌厲,眉骨高而圓潤,眼睛是深棕色,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微微下彎,像一彎淺淺的月。
法式優雅,不張揚,但讓你移不開眼。
“程先生。”江月白彎了彎嘴角,伸出手,“久仰。”
程硯白握住她的手,沒有像大多數人那樣虛握一下就鬆開,而是輕輕捏了捏,像在確認甚麼。他的手指修長,指腹有薄繭——畫畫的人的手。
“我看了你的策展履歷,”他說,目光落在她臉上,不閃不避,“倫敦泰特現代美術館的合作項目,你做得很好。”
“程先生過獎。”
“不是過獎,”他鬆開她的手,微微側頭,“我看東西很準。畫是這樣,人也是。”
江月白笑了。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假笑,而是真的覺得這個人有趣。大多數藝術家跟你聊的是“感覺”“靈魂”“共鳴”,虛頭巴腦,半天說不到點子上。程硯白不一樣,他先聊履歷,再聊專業,最後才聊感覺——順序對了。
“程先生今晚這場酒會,請了不少人。”她環顧四周,語氣隨意。
“都是朋友。”他頓了頓,“以及朋友的朋友。”
江月白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贊助商的人不是他請的,是顧氏集團塞進來的。她看了他一眼,他微微聳肩,像是在說“沒辦法,資本的力量”。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個人,可以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