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暗潮 (1/6)
裴行止喝醉了。
不是真醉——是那種“知道自己不該喝了但還是又倒了一杯”的半醉。
松濤閣後院。月光很好。六月底的月亮將圓未圓,缺了一角,像被誰咬了一口。裴行止坐在臺階上,面前擺着一壺酒和一隻杯子。酒是趙掌櫃藏的好酒——陳釀十二年的杏花釀。
趙掌櫃那壺酒存了十二年。十二年前釀的,十二年後才捨得開封。他原本打算留到中秋自己喝的。結果被裴行止翻了出來。
“裴公子——”趙掌櫃從門裏探出半個頭,一臉肉疼。
“還沒喝完。”裴行止頭也不回。
“你悠着點啊!那壺酒我存了十二年——十二年!”趙掌櫃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我閨女都沒這壺酒年紀大!”
“知道了知道了。”裴行止揮了揮手,“再喝一杯就不喝了。”
趙掌櫃嘆着氣縮回去了。他知道攔不住。裴行止這個人,平時嘻嘻哈哈沒正形,但偶爾安靜下來的時候——誰也勸不動。
後院又剩裴行止一個人。
他端起杯子,沒有灌。這一杯他喝得很慢。杏花釀入口是甜的,帶着一股子杏花的清香。到了喉嚨裏變成一團溫熱的火——不烈,但燒得人胸口發暖。
今天下午他替五爺送信。
走的是將軍府暗格那條路。翻牆、放信、撤退——做了無數遍的事,閉着眼都不會出錯。
但今天放信的時候,他多看了一眼。
將軍府內室的窗戶開着半扇。燈亮着。沈明珠坐在燈下,面前攤着紙筆。她的眉頭擰在一起,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思索一件極難的事。
北境急報的消息已經傳遍京城了。她一定在爲她父親的事焦心。
那一瞬間,裴行止覺得她的肩膀上好像壓着一座山。窄窄的、薄薄的肩膀——十六歲姑娘的肩膀。卻扛着一整個家族的生死。
他沒有出聲。沒有讓她知道他來過。
信放進暗格,翻牆,走人。
乾脆利落。
但他站在牆外的時候——多停了兩息。
只是兩息。
裴行止又倒了一杯酒。他舉起杯子,對着那輪缺了一角的月亮。
月亮很安靜。它不問你爲甚麼喝酒,也不問你在想誰。它就掛在那裏,缺着一角,不吭聲。
挺好。
他第一次見沈明珠是在松濤閣。那天她從後院的矮牆上翻進來——動作乾脆利落,落地的時候裙角沾了一片樹葉。他正蹲在屋頂上啃燒餅,差點沒嗆着。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冷而沉。像一口深潭。
他當時心裏“咯噔”了一下。不是心動——是直覺。他做了這麼多年刀口上舔血的活兒,直覺比狗都靈。那一眼告訴他:這個人不簡單。
後來越接觸越覺得不簡單。她的城府、她的膽識、她在棋盤上走一步看十步的本事——都不像一個十六歲的閨閣少女。
但她笑的時候——偶爾,極偶爾——嘴角彎起來一點點的時候,又確實是一個十六歲姑娘的模樣。
好看。
裴行止把這個念頭摁下去了。
五爺的人。他知道。月亮也知道。
那天在松濤閣後院,五爺跟沈明珠對弈。他在前院守門。趙掌櫃過來給他倒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