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二十六章 程雲裳(下) (1/3)
程雲裳抬眼時,眸中已換上恰到好處的、屬於歡場女子的婉順。那種婉順裏摻着三分敬畏,三分討好,還有四分若隱若現的野心——想要攀附新貴的野心。
“廠公抬愛。”
她放下琵琶,深深一福。
“雲裳,願往。”
閣門輕掩,趙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盡頭。
程雲裳緩緩鬆開緊握的左手。
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四道月牙痕,深深淺淺,滲着血絲。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暮色沉沉,趙夕的轎輿轉過街角,青幔低垂,朝着府邸的方向。
琵琶還擱在案上。她輕輕撫過琴絃,低聲哼起剛纔未彈完的調子。
那是《紅拂夜奔》的尾聲,紅拂與李靖並轡遠去,唱詞是:
“從此脫卻金枷,劈碎玉鎖。浩茫茫,天涯路闊……”
窗外,最後一線天光沉入挽夕河。滿城燈火次第亮起,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棋局,剛落下第一子。
“咚咚咚。”
敲門聲將她從回憶裏拽回。
不是趙夕那種帶着威壓的叩擊,也不是尋常客人的輕浮敲打。這聲音很特別——先兩下,停頓,再三下,節奏規整,像某種暗號。
程雲裳執扇的手微微一頓。
她起身,行至門前,又靜立片刻。
門外一陣衣服摩擦的細碎聲響,半晌,一輕柔女子的聲音傳來,語氣有些猶豫和緊張。
“池三姑娘遇事,煩請援手,日後感念……”她壓低聲音,一字一頓,像背誦早已爛熟於心的句子。
隨後,門下有一物移進縫隙來,是塊素帕。
程雲裳拾起素帕。入手微沉,帕中物事硬而冷。她解開帕角,露出裏面一枚銀鎖。
鎖身不過小指蓋大小,卻鏨刻着極其精巧的纏枝蓮紋。蓮瓣層層疊疊,中心花蕊處嵌着一粒極小的紅玉,在昏暗廊燈下泛着幽幽的光。
程雲裳面上不動聲色,只頷首道:“天色不早了,和你主人回吧。其他的事……讓她別擔心。”
稍晚,只聽得木門又被叩響三聲,梅夫人的聲音從外面輕輕傳來。程雲裳遲疑片刻,重新執起摺扇,推門而出。行至五樓另一廂房門口,正遇見端着茶盤欲下樓的高級侍者。
侍者見她,立刻躬身退至一旁,垂首靜立,茶盤端得穩穩的,連盤中茶盞都未曾晃動一下。
“去大廳右上角候着。”程雲裳聲音極低,卻清晰不容置疑,“傳我的話,從現在開始,所有陪侍不得上樓。若有貴客問起包廂,便說今日已滿,都請去樓下雅座。”
侍者不敢多問,只深深一揖:“是,樓主。”
待侍者身影消失在樓梯下,程雲裳方轉身,快步走向廊道盡頭廂房。繡鞋踩在鋪着猩紅地毯的廊道上,悄無聲息。兩側包廂裏隱約傳出絲竹聲、調笑聲、行酒令聲,混成一片暖昧的嘈雜,卻更襯得廊道盡頭那片寂靜格外突兀。
她在廂房門前略一頓足,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廂房內燭火通明,四角青銅燈樹上的蠟燭都燃着,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暖閣裏燻着蘇合香,香氣濃郁得有些膩人——這是她特意吩咐的,爲的是蓋過別的氣味。
可有些氣味,是蓋不住的。
比如血。
程雲裳的腳步滯在門邊。
摺扇在她手中驟然收緊,湘妃竹骨發出細微的呻吟,像瀕死之人的喘息。她看着軟榻上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看着那即便昏迷依舊緊蹙的眉峯,看着肩頭衣衫被暗紅色血漬浸透的一團溼痕——那團溼痕還在緩慢擴散,像一朵正在綻放的毒花。
她的目光一點點移過那人垂在榻邊的手。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和指側生繭,那雙熟悉的手掌,此刻卻無力地虛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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