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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憶梅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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賦上問得直接,眼中那種慣常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銳利的探究。

雲岑撥動念珠,緩緩道:“施主問的是佛法,心中想的卻是世道。”

賦上也不否認:“佛法世道,本就不分家。晚生愚鈍,只想求個明白——若連天理昭彰都成了虛妄,那咱們這些人,苦苦堅持的又是甚麼?”

禪房裏靜了片刻。

香爐青煙筆直上升,到梁間散開,模糊了佛像的金身。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悠長渾厚,一聲聲,像叩在人心上。

“施主可知,”雲岑終於開口,“這護國寺的大雄寶殿,萬曆年間曾遭雷擊,殿頂坍了一半,佛像金身俱毀。”

賦上微怔:“晚生不知。”

“當時寺中僧衆皆悲,以爲佛力不佑,天道不公。唯先師淡然,曰:‘殿可毀,佛可損,法在人心,便不曾滅。’”雲岑望向窗外,目光深遠,“後來信衆捐資重修,殿宇更勝從前。那場雷火,倒將梁木中的蛀蟲燒了個乾淨。”

他轉回頭,看着賦上:“施主問忠奸善惡,老衲只說一句:奸佞之徒如蛀蟲,可毀殿梁,卻毀不了人心中的佛。楊公雖死,但他守過的寧遠城還在,他教過的將士還在,他留下的那股氣——還在。”

賦上沉默良久,起身,深深一揖。

“謝禪師點撥。”

“不是點撥,是閒聊。”雲岑微笑,又恢復了那副慈和模樣,“令尊的信,老衲會仔細看。施主若無他事,可去梅林走走——今冬的綠萼開得正好,不去看看,可惜了。”

賦上會意,再揖告退。

走出方丈院時,他臉上的神情已恢復如常,甚至吹起了口哨——是一支時下流行的小曲,輕快佻達,與方纔禪房中那個嚴肅追問的青年判若兩人。

只是轉身的剎那,他瞥見廊柱後一道迅速隱去的身影。

黑衣,皁靴,腰牌在轉身時露出一角——東廠的制式。

賦上口哨聲不停,腳步也未頓,搖着扇子悠悠然朝大殿方向去了,彷彿甚麼都沒看見。

護國寺的空氣中浮動着檀木香的清苦,混着女眷衣襟上佩的香囊氣味,還有路邊攤販叫賣年貨的吆喝聲。

善男信女們捧着線香,在殿前銅鼎前排成長隊。青煙嫋嫋升起,繚繞在飛檐斗拱間,最後散入鉛灰色的天空。祈福聲、笑語聲、孩童的哭鬧聲,再遠處,寺牆外隱約傳來爆竹的炸響——零星的,小心翼翼的,像是試探這個年關的深淺。

一切都是熱鬧的年味。

可這熱鬧底下,總有種說不出的緊繃。就像冰封的河面,看着平整堅實,底下卻有暗流在湧。香客們拜佛時閉着的眼睛,總忍不住往四周瞟;說話時壓低的嗓音,總要左右看看纔出口;就連捐功德時掏出的銀錢,都用袖子掩着,彷彿怕人瞧見數目。

這世道,連求神拜佛,都得留個心眼。

嵇青站在大雄寶殿的側廊下,看着這片熱鬧,臉上沒甚麼表情。

她是代魏恩來進香的。

這是養父每年的慣例。臘月末,替宮裏的貴人們捐燈油、供長明燈,祈求來年安康。魏恩自己不喜拋頭露面,說是“方外之地,咱家這身份去不合適”,其實是不想給人留下話柄——一個東廠提督,大張旗鼓去拜佛,傳到言官耳朵裏,又是一本彈劾。

所以這差事總落在她頭上。

十二年了。

從五歲那場變故後,每年臘月二十六,她都要來護國寺。第一年是被魏恩抱着來的,她哭啞了嗓子,蜷在他蟒紋披風裏,渾身發抖。魏恩在佛前上了一炷香,對着金身佛像說:“這孩子命苦,佛祖多照應。”

後來她長大了,能自己走了,魏恩讓她學着打理這些事,說:“你也該見見世面,總待在府裏,人都憋傻了。”

可她寧願憋傻。

每次踏進這寺廟,聞着檀香味,看着那些虔誠跪拜的香客,她心裏就像被甚麼東西攥着,一點點收緊。母親蘇紈也信佛,家裏供着一尊白玉觀音,早晚三炷香,從不斷絕。母親說:“不求大富大貴,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

可佛沒保佑她平安。

嵇青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記憶壓下去。她轉身對身後的兩名東廠番子吩咐:“你們在這兒候着,我去捐了燈油就回。”

番子躬身應是,臉上沒甚麼表情,眼神卻像釘子,釘在她背上。

她知道,他們是魏恩派來“保護”她的。也是監視她的。這些年,她走到哪兒,這些影子就跟到哪兒,甩不脫,掙不掉,像拴在腳腕上的無形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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