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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二章 三鑑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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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日光西斜,將梅林的影子拉得細長。池隱與賦止並肩立在月鑑井邊,初夏的風粘粘的,拂過時揚起池隱鬢邊碎髮,也吹動賦止長衫的衣角。時間在此刻彷彿變得遲緩起來。兩人剛說到小時候在金陵老宅爬樹摘柿子的舊事,賦止眼裏含着笑,那笑容褪去了廳中待客的剋制,顯出一種久違的鬆快。

“你那時怕高,又非要上去,最後是我爬上樹,你在下面張着手臂接着——其實哪接得住。”賦止搖頭輕笑,“結果柿子沒摘着,兩人都摔了一身泥。”

池隱也笑起來,頰邊泛起淺淺紅暈:“回去還被嬤嬤唸叨了好久,說姑娘家沒個姑娘家的樣子。”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可那時候真快活。”

賦止正要接話,梅林小徑那頭傳來了腳步聲。兩人轉頭望去,見一襲紅衣正緩步走來。她似是獨自在此散步,一身紅色襦裙在疏朗光影間顯得晃眼。見到井邊二人,她腳步微頓,隨即自然地走近,欠身一禮。

“賦小姐,池小姐。”嵇青的聲音平和,“方纔宴上人多,小女薛婉清,未來得及好好與池小姐道賀,恭喜及笄。”

她的語氣自然得體,聽不出甚麼特別情緒,只像尋常閨秀間的寒暄。日光透過梅枝縫隙,在她肩頭灑下斑駁光點。

池隱回禮:“薛姐姐客氣。”她注意到嵇青的目光在自己和賦止之間輕輕掠過,那眼神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好奇,並無探究之意。

賦止亦頷首致意,端詳起面前的人,露出些困惑的表情,側身讓出井欄旁的位置。

嵇青走近幾步,目光落在井沿青苔上那幾片剛落不久、尚且完好的花瓣上,“在前廳聽崔尚書二公子提到井不井的,我也來湊湊熱鬧。”她說着,抬眼看向池隱髮間那支白玉簪,“池小姐這支簪子很別緻,半朵梅花,倒比完整的更耐看。”

這話說得隨意,像是隨口誇讚。池隱下意識抬手輕觸簪身,冰涼的玉質在春日暖陽下竟也染了絲溫度。“是父親的心意。”

“池世伯雅緻。”嵇青微笑,那笑容很淺,卻讓原本清冷的面容柔和了幾分。她又看向賦止,“方纔宴上聽賦小姐論及北地風物,很是欽佩。我雖長在江南,也讀過些邊塞詩,總想象不出‘瀚海闌干百丈冰’究竟是怎樣的景象。”

賦止見她談吐自然,眼中也多了幾分溫和:“詩裏寫的終究是詩。真到了那邊,風沙刺骨,呵氣成霜,夜裏聽得見狼嚎——初時覺得蒼茫壯闊,待久了,只想念江南的潤。”她說着,看向池隱,“還是這樣的日頭好,風都是軟的。”

這話裏不經意流露的感慨,讓池隱心頭微動。

三人就這麼站在井邊,午後日光暖膩膩地照着,合歡在風裏輕輕搖曳。偶爾有僕役遠遠經過,見她們在此說話,便自覺繞開了。這方小天地一時靜謐,只有風聲、遠處隱約的鳥鳴,以及彼此平和的呼吸。

嵇青忽然指了指井欄旁一株矮矮的野花,那花不知名,藍紫色的小朵,在青苔間開得安靜。“這花倒頑強,石縫裏也能長。”

池隱順着她所指看去,認得那是去年秋日自己隨手撒下的花種,原不指望能活,不料竟真的生了根。“是去年隨手種的,沒想到真開了。”

“種因得果,總是好事。”嵇青輕聲說。她蹲下身,仔細看了看那幾朵小花,並未伸手觸碰,只靜靜看了片刻,又站起身。“池小姐這園子打理得雅緻,一草一木都見心思。”

“不過是隨意種種。”池隱說着,目光卻不由飄向賦止。記得小時候在金陵,賦止總愛在池家花園裏“幫忙”,結果不是把蘭花當野草拔了,就是把父親珍愛的牡丹澆多了水。那些糗事此刻想起來,竟覺溫馨。

賦止顯然也想起了甚麼,脣角揚起一抹笑,卻沒說破,只道:“你從小就愛這些花花草草,畫裏也總帶着生氣。”

三人又閒談了幾句江南春日的花事,蘇州的園林,京城的廟會。話題散漫而輕鬆,像是相識已久的友人午後偶遇,隨意聊些家常。嵇青說話不多,但每每開口,都恰到好處,既不顯熱絡,也不覺疏離。她偶爾會問池隱一些畫藝相關的事,或是向賦止請教些北地風俗,神情專注,聽得認真。

日光又西斜了些,將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細長,在斑駁樹影間輕輕交錯。一陣暖風拂過,梅枝搖曳,幾片殘紅悠悠飄落,有一片恰好落在嵇青肩頭。

她側首看去,抬手輕輕拂落。那動作自然隨意,指尖掠過衣料時,池隱注意到她手腕處有一道極淺的舊痕——像是被甚麼細刃劃過,已淡得幾乎看不見。

賦止也看見了。她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開,轉而看向天色:“時候不早,該回席了。父親怕是要尋我。”

池隱點頭,又看向嵇青:“薛姐姐一道回去麼?”

“好。”嵇青應道,目光最後掠過那口古井,井水在午後陽光下泛着幽靜的微光,“這井看着有些年頭了。”

“叫月鑑井。”池隱輕聲解釋,“說是月圓時井中倒影最清,能照見心事——不過都是傳說罷了。”

“月鑑……”嵇青重複了一遍,眼中似有微光閃過,隨即恢復平靜,“好名字。”

三人並肩沿小徑往回走。午後日光將她們的影子投在前方,時而交疊,時而分開。腳步聲輕輕響在青石板上,伴着風吹梅枝的沙沙聲,竟有種莫名的和諧。

走到梅林邊緣時,賦止忽然停了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口井。井欄在疏影間靜默,井水幽深,倒映着一角藍天和幾縷遊雲。

“下次月圓,該來看看。”她輕聲說,像是自語,又像是對池隱說。

池隱心中一動,還未答話,便聽身旁嵇青溫聲道:“若到時還在京中,我也想瞧瞧這月鑑井是否真如傳說那般神奇。”

這話說得自然,彷彿只是閨中女子對風雅之事的尋常向往。賦止聞言側目看她,眼中掠過一絲甚麼,很快化爲淡淡笑意:“那便說定了。”

賦止與嵇青走出梅林,回到通往宴廳的迴廊。遠處已傳來賓客陸續告辭的聲響,夏日午後的閒暇時光將盡。這偶然的相遇,平淡的交談,像一片羽毛輕輕落在水面,漾開的漣漪細微,卻終究在水面上留下了痕跡。

而命運的長河靜默流淌,尚不知這漣漪將擴散至何方,又會與怎樣的波瀾相遇、交織。

池隱望着賦止漸行漸遠,消失在迴廊盡頭。她獨立在井邊,許久未動。髮間的玉簪冰涼,袖中的錦盒卻漸漸被焐熱。她取出那支新得的簪子,對着光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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