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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六十三章 踟躕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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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在原地站了許久。掌中的《楚辭》卷已被捏皺,那句“悲莫悲兮生別離”像讖語般在心頭反覆迴響。

她知道,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而她們的故事,纔剛拉開帷幕,就已預見了離散的終局。這或許就是宿命——總是通向最凜冽的別離。

但至少,這六度月圓,這六場不必言明卻已傾心的對坐,是真實存在過的。像夜穹中最亮的星子,縱使終將隕落,也曾照亮過彼此的生命。

景行仰首,望向雲散後那輪皎潔的圓月。月光灑滿湖面,也灑在她肩頭,清冷如霜。

下次月圓,她還會來麼?

她不知道。

只願若真有離散那日,池隱能忘了她,平安喜樂地度完此生,帶着這月光般潔淨的記憶,遠離那些註定血腥的紛爭。如此,便不負這場相逢,不負玄澈湖的月色,更不負……那雙曾爲她亮起的、星辰般的眼眸。

雨徹底停了。

遠處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景行最後望了一眼弗憂亭,轉身沒入沉沉的夜色。亭中石桌上,《楚辭》靜靜攤開着,停在《少司命》那一頁。

頁角有未乾的水漬,不知是雨,還是淚。

那次雨亭別後,池隱整一個月沒去弗憂亭。

不是不想,是不敢。那夜景行那句“我給不了姑娘承諾”,像根刺紮在心窩裏,輕輕一碰就疼得厲害。她知道自己不該問的,偏偏問了;知道不該期待的,偏偏期待了。

日子還得照常過,晨起向母親請安,上午跟着學理家,午後在書房臨帖作畫,黃昏在園中散步——一切如舊,又一切皆非。心裏空了一塊,風穿過時,發出空洞的迴響。

轉眼又是望日。

池隱坐在西窗下,望着天際漸滿的月,手裏攥着那枚竹哨。竹哨已被摩挲得光滑,邊角都潤澤了。亦禾輕步進來,奉上一盞新沏的龍井:“小姐,今夜……還去麼?”

池隱不語,只將竹哨握得更緊些。

去麼?見了面說甚麼?當作甚麼都沒發生過麼?可那道裂痕明明就在那裏。

不去麼?那這漫漫長夜,這寂寂餘生,是否就再也見不到她了?

“備車吧。”她終是輕聲說。

還是那身湖青襦裙,還是那支半梅玉簪。對鏡理妝時,她望着鏡中自己的面容——不過月餘,怎麼就清減了這許多?

馬車駛出府門時,暮色已四合。長街兩側的燈籠次第亮起,一團一團暖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裏格外溫存。池隱掀起車簾一角望去,街市上行人往來,小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食肆裏飄出的香氣——滿滿的人間煙火氣。

可她心裏是空的。

行至半途,她忽然改了主意:“先去趟松雪齋,我宣紙快用完了。”

亦禾一怔:“小姐,時辰不早了……”

“來得及。”池隱放下車簾,“橫豎……也不急在這一時。”

她是怯了。怕去得太早,要在亭中獨坐空等;怕去得正好,四目相對時無言以對;更怕去了才發現——她根本沒來。

松雪齋在朱雀大街,是京城最有名的文房鋪子。三間門面打通,軒敞明亮,四壁懸滿名家字畫,紫檀架子上陳列着各式筆墨紙硯。池隱是常客,掌櫃一見她便含笑迎上:“池姑娘來了?巧了,今早剛到了一批澄心堂紙,您瞧瞧?”

池隱微微頷首,在鋪中緩步看着。指尖撫過光滑的紙面,捻了捻細膩的墨錠,又試了試新到的狼毫——都是做慣的事,今日卻有些心不在焉。

池隱剛在澄心堂紙前站定,便聽得鋪子門簾“嘩啦”一響,有人帶着一身秋陽的暖意跨了進來。她下意識側身,抬眼見是個穿沉香色織金纏枝蓮紋杭綢直裰的少年——正是崔珩。

這身衣裳在暮色漸濃的鋪子裏顯得格外溫潤,沉香底色上金線繡的纏枝蓮紋並不張揚,只在轉身時偶有流光一閃。可偏偏右襟處沾了星點石青顏料,像是調色時濺上的,與華貴的衣料格格不入。腰間繫着的羊脂玉佩倒是難得周正,只是底下那縷墨綠流蘇與衣襬纏在一處,隨着他步履微微搖曳。

進得鋪子,他目光掃過,落在池隱身上時眼睛倏地亮了:“池姑娘!”聲音清亮,驚得櫃檯角那隻青瓷水盂裏養的幾尾小紅魚倏地一竄。池隱還禮,輕聲應道:“崔公子。”

掌櫃從賬本後抬頭,見是他,臉上堆起笑:“崔公子今日來得巧。”

崔珩已三步並作兩步到了池隱跟前。沉香色的寬袖帶起一陣風,帶着淡淡的松煙墨香。站定時,他額前那縷頭髮又滑下來,他也不理,只笑着拱手作揖——那揖作得深,起身時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鮮的硃砂痕,在白皙皮膚上格外醒目。

“真巧!”他聲音裏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明快,“我正想尋幾管紫毫,前幾日臨《靈飛經》,總覺筆鋒軟,欠力道。”說着,目光已落到池隱手中那疊澄心堂紙上,“姑娘要買紙?這紙潤墨是好,就是價貴——掌櫃的定是同你說‘滑如春冰,薄如蟬翼’了罷?”

他這話說得直白,掌櫃在一旁捋須微笑:“崔公子說笑了,老朽賣的是紙,也是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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