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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六章 認親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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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暖閣,龍涎香壓不住血腥氣。

崇禎帝獨坐御案前,手中攥着池清述的血疏,看不清神情。窗外雪光映得他面色如紙,眼底血絲密佈,卻不動聲色,只將奏疏緩緩按在案上,像摁住一道傷口。

奏疏末行字跡狂亂,墨中混血:“……臣女池隱,年方十七,通詩書,曉大義,未及婚配。魏閹命人以鐵蒺藜裹其身,拖行三街示衆,犬食其骨……陛下若仍不悟,則大明氣數,盡矣!”

崇禎看了兩遍,擱下。手指在案上叩了叩,極輕,極慢。這是他登基以來養成的習慣——越是憤怒,動作越慢;越是恐懼,表情越少。池清述的血還在奏疏上,已經幹了,發黑,像一條蜿蜒的蛇。

他想起今日午門外那一幕。太監來報時,他只說了兩個字:“知道了。”然後繼續批紅。硃筆落下,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彷彿外面沒有人在撞柱,沒有人在流血,沒有人在用命敲那扇永遠敲不開的門。

可他批的是甚麼,他一個字也不記得了。

殿外傳來太監尖細的稟報聲:“啓稟陛下,魏公公義女嵇青求見,言有先帝遺物呈獻。”

崇禎的手指停在案上。

嵇青。這個名字他見過。不是在今日的奏報裏,而是在更早。他微微側頭,記憶落在原先那本舊檔上。那是他登基後密令整理的天啓朝東廠案卷,牛皮封面已經磨損,邊角捲起。他隨手翻開的那一頁,正記載着某樁舊事,末尾附着一行小字:“魏閹養女,名嵇青,不知其所出。”

他看了那行字不下十遍。每一遍都在想同一個問題——這個“嵇”字,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記號?

“宣。”他聽見自己說。

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

嵇青入殿時,崇禎沒有抬頭。

他聽見腳步聲——很輕,很穩,踩在金磚上沒有多餘的聲響。這是被訓練過的步伐。太監、宮女、侍衛,宮中每個人走路都有特定的節奏,而這個人走路的節奏不屬於任何一種。她像一隻貓,無聲無息,卻又帶着一種隨時可以暴起的張力。

她跪下去,衣料摩擦地面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臣女嵇青,叩見陛下。”

聲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沒有尋常女子見駕時的戰戰兢兢,也沒有魏恩黨羽慣常的諂媚。這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像是在模仿甚麼人,又像是在刻意壓制甚麼。

崇禎這才抬起頭。

他先看見的是一雙手。雙手高舉一隻金鐲,手指修長但佈滿薄繭。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手,在東廠番子身上,在錦衣衛校尉身上,在那些被魏恩豢養的殺手身上。

然後他看見那張臉。

眉如遠山,眼若寒星,嘴脣倔強地抿着。下頜的線條很硬,帶着風塵僕僕的瘦削。整張臉的輪廓有一種說不清的矛盾——眉眼是柔的,下頜是硬的;鼻樑是直的,脣角卻微微上翹,像是天生帶着一點嘲諷的意思。

崇禎看了她三息。

這三息裏,他的腦子裏轉過了無數個念頭。每一個念頭都被他迅速掂量、稱重、然後壓下去,像賭桌上堆疊籌碼的手,快得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分辨。

“抬頭。”

嵇青抬眸。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崇禎注意到她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審視。她在看他,也在掂量他。這個細節讓他幾乎要笑出來。魏恩養出來的東西,果然不一樣。她不是在跪一個皇帝,她是在看一個對手。

“魏恩的義女。”崇禎是陳述。

“是。”

“他讓你來獻甚麼?”

“先帝遺物。”

“先帝的遺物,在他手上?”崇禎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質疑還是諷刺,“倒是有心了。”

嵇青沒有接話,雙手仍舉着那鐲,紋絲不動。

崇禎起身,走下丹墀。他走得很慢,靴底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有節奏的聲響。這是他故意放慢的步子——在朝堂上,他用這個步子走過無數次,每一步都踩在羣臣的心跳上。走得越慢,壓迫感越重。

他在嵇青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

然後他伸手,拿起那隻金鐲。

金鐲入手,沉甸甸的。他翻過內側,燭光下現出一個極細的“蘇”字,小如蚊足。他的目光在那個字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短到幾乎無法察覺——然後將鐲子擱在身邊的案几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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