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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坤山篇·沉默的根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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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山篇·沉默的根

第五章坤山篇·沉默的根

咬定青山不放鬆,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鄭燮《竹石》

【一·大地之心】

坤山是在一個深夜醒來的。

林晚棠是被一陣震動驚醒的。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搖晃,而是一種很沉的、很悶的、像有甚麼東西在地底翻身一樣的震動。茶杯裏的水面蕩起細密的漣漪,窗戶紙發出低沉的嗡鳴,整座辰光殿像一隻巨大的鼓,被甚麼人輕輕敲了一下。

"地脈在波動。"辰逸站在窗前,看着遠處。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林晚棠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一絲緊繃。"是坤山的神殿。"

他們趕到的時候,坤山神殿前的土地已經裂開了幾道縫隙。不是那種乾裂的細縫,而是從地底深處向上撕開的、像傷口一樣的裂縫。棕色的光芒從裂縫中湧出來,忽明忽暗,像大地的呼吸。

那光芒有一種重量。不是光應有的重量,而是一種壓在胸口上的、讓人不自覺地放慢呼吸的重量。林晚棠站在裂縫邊緣,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微微顫抖,像一隻受了傷的巨獸,蜷縮在地底,每一次呼吸都讓地面起伏。

"濁氣滲透到地底了。"辰逸蹲下來,手指觸碰裂縫的邊緣。他的指尖沾上了一絲灰黑色的霧氣,那霧氣在他指間扭動了一下,像一條被捏住的蛇,然後消散了。"坤山的大地之力在自動運轉,抵禦濁氣的侵蝕。但他還在沉睡,光靠神力的本能反應撐不了太久。"

"那就喚醒他。"

林晚棠推開殿門。

坤山的神殿是所有花神殿中最樸素的一座。沒有華麗的雕刻,沒有精美的壁畫,沒有奇異的機關。只有巨石壘成的牆壁,和一尊粗糙的石像。石像坐在地上------不是坐在神座上,是直接坐在地上,像一棵樹,根扎進了泥土裏。

神像中的男人是所有花神中最高大的。即使坐着,他的肩膀也快碰到殿頂了。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手指微曲,像託着甚麼東西。那雙手上佈滿了老繭和裂紋,指節粗大,掌心厚實,每一道裂紋都像一條幹涸的河流,每一塊老繭都像一塊風化的岩石。

他的面容很粗糙。顴骨高聳,下頜寬厚,眉骨突出,眼窩深陷。不是那種雕刻出來的粗糙,是一種被風沙磨了太久的粗糙。但他的嘴角是平的------不翹也不撇,就是一條直線,像地平線。

林晚棠走到神像前,咬破手指,把血滴在神像的額頭上。

棕色的光芒從神像中湧出來。不是雪見那種溫柔的流淌,不是嘯嶽那種暴烈的炸裂------是一種很慢的、很沉的、像大地深處岩漿湧動的光。它不刺眼,不灼熱,只是靜靜地、緩慢地流淌,像一條在地下奔湧了千萬年的暗河,不急着到達任何地方,因爲它本身就是大地的一部分。

神像碎裂的方式也很特別。不是炸開,不是剝落,也不是融化------是從內部開始鬆動的。像冬天的凍土在春天慢慢解凍,從最深處開始,一點一點地變軟、變鬆、變活。石質的外殼沒有碎成碎片,而是變成了一粒一粒的土,落在地上,堆成一個小小的土堆。

土堆裏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很大,手指粗壯,指甲縫裏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它按在地上,五根手指微微彎曲,像樹根扎進土層。然後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兩隻手撐着地面,慢慢地、穩穩地、像一棵樹從土裏長出來一樣------一個人從土堆裏站了起來。

他很高。站起來的時候,頭差點撞到殿頂。他的身體很寬,肩膀像一道山樑,手臂像兩根樹幹。他穿着一件粗布短褐,顏色和泥土差不多,上面沾滿了乾涸的泥點。他的頭髮很短,亂糟糟的,像被風吹過的草叢。

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秋天的土地,像老樹的根,像深山裏被溪水沖刷了千萬年的石頭。那眼睛裏沒有好奇,沒有警惕,沒有審視------只有一種很安靜的、很沉的、像大地本身一樣的平靜。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起來,走出神殿,蹲下來,把手按在開裂的土地上。

他的手指陷進裂縫裏,像樹根扎進土層。棕色的光芒從他的掌心湧出,順着裂縫往下走,走到地底深處,走到濁氣滲透的地方。裂縫開始癒合------不是被填上的,是從底部開始生長的。新的泥土從地底翻上來,像傷口在結痂,像皮膚在再生。

裂縫合攏了。地面不再顫抖。大地在他的掌心下安靜下來,像一隻被撫摸的巨獸,終於不再喘息了。

坤山站起來。他看了看周圍------辰光殿、桃花樹、遠處的其他神殿。他看了很久,像一個離開家太久的人,回來的時候,要重新認識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寸土地。

然後他看向林晚棠。

"是你喚醒的我?"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石頭從山上滾下來,落到谷底,發出的一聲悶響。

"是的。"

"用了血。"

"是的。"

坤山沉默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上還有剛纔癒合裂縫時沾上的泥土,棕色的,溼潤的,帶着地底的溫度。

"謝謝。"他說。

只有一個詞。但那一個詞,比任何長篇大論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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