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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太子的懺悔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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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的懺悔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蘇軾《水調歌頭》

【一·通往人間的信道】

春分倒寒結束後的第十天,林晚棠、辰逸和玄墨三人站在了辰光殿後院的那口古井前。

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已經磨損了,邊緣模糊了,有些地方甚至看不清原來的形狀。但它們的輪廓還在,像一個人的指紋,磨平了,但紋路還在皮膚底下。辰逸說這口井是他母親瑤光留下的,"她用神力打通了歲序之境和人間的信道,方便花神們在兩界之間往來。那時候封印是完整的,信道很穩定,來回只需要一炷香。"

"現在呢?"林晚棠問。

"現在------"辰逸蹲下來,手指在井沿的符文上輕輕劃過。他的指尖觸到的地方,符文閃了一下,又暗了。像一個人在夢中被人叫了一聲名字,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現在封印受損了,信道也不穩定了。跳進去以後,你不知道會落在哪裏。可能落在你想去的地方,也可能落在------別的地方。"

"別的地方是哪裏?"

辰逸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從來沒有人從'別的地方'回來過。"

林晚棠看着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井水是碧綠的,深不見底。水面上漂着幾片桃花瓣,是雪見今早放的。她說桃花瓣可以辟邪,可以引路,可以在你迷失方向的時候告訴你"這邊是家"。

"跳進去?"林晚棠看着那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聲音很平。"你確定?"

"確定。"辰逸說。他的聲音也很平,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抖,是一種更深的、更緊的、像一個人在懸崖邊看着另一個人往下跳,知道自己攔不住,只能說"下面有人接你"的那種抖。

"不會淹死?"

"不會。"辰逸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像在唸一本說明書。"信道里的水不是真的水,是神力凝聚而成的介質。你跳進去的時候,不會往下沉,會往'裏'沉。像穿過一層又一層的膜,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溫度、不同的味道、不同的記憶。等你穿完了,你就到了。"

"指定位置?"

"濁氣最濃的地方。"玄墨掏出小冊子,翻到最新的一頁。他的金色貓瞳眯成了一條縫,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在對焦。"據本刊記者通過'洞察'之力觀測------人間濁氣最濃的地方在東隅國和西溟國的交界處。那裏是戰爭最激烈的地方,也是負面情緒最集中的地方。恐懼、仇恨、絕望------這些東西在戰場上堆積,像垃圾堆,像污水池,像一個人心裏最髒的那個角落,從來不清洗,越堆越多,越多越臭。"

"那我們就去那裏。"林晚棠說。

她深吸一口氣。她想起了電影《黑客帝國》里尼奧選擇喫紅色藥丸的場景------紅色藥丸代表真相,藍色藥丸代表繼續活在虛幻中。她沒有藥丸可選,但她知道自己選甚麼。她選了紅色。不是因爲紅色好看,是因爲藍色吃了會忘。她不想忘。她死過一次了,她知道忘了是甚麼感覺------不是空,是一種更可怕的、像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鏡子裏沒有人。

她跳進了古井。

井水冰涼------但不是那種讓人窒息的冰涼,是溫和的、柔軟的、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托住的冰涼。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下沉------不是往下沉,是往"裏"沉。像穿過一層又一層的薄膜,每一層都帶着不同的溫度和氣息------春天的溫暖、夏天的炎熱、秋天的涼爽、冬天的寒冷。

每一層都有一個聲音。不是人的聲音,是季節的聲音。春天說"你來了",夏天說"你來了",秋天說"你來了",冬天說"你來了"。四個聲音,四種溫度,四個字。它們疊在一起,像一首歌的四個聲部,唱的是同一句詞。

然後------她落了地。

腳下是堅實的土地------泥濘的、坑窪的、散發着焦糊味的土地。空氣中瀰漫着硝煙和血腥的味道------戰爭的味道。不是那種電影裏的戰爭味道,是真實的、具體的、像一個人站在廚房裏聞到了燒焦的肉,但那是人肉。她的靴子陷進泥裏,拔出來的時候,"啵"的一聲,像開了一瓶很久沒開的酒。泥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黑,是血浸透了泥土之後,氧化了的黑。

她蹲下來,用手指觸碰地面。泥土還是溫熱的------炮火剛剛停歇不久,大地的體溫還沒有散。那溫度不是太陽曬的,是火藥燒的,是血熱的,是人死前最後一口呼出的氣,被泥土接住了,還沒有涼。

她睜開眼睛。看到了人間。

【二·廢墟與孤兒】

人間正值盛夏。但這個夏天沒有蟬鳴,沒有蛙聲,沒有孩子們的歡笑。只有沉默。一種死氣沉沉的、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像一個人在葬禮上,所有人都在,但沒有人說話。不是因爲無話可說,是因爲說甚麼都太輕了。

林晚棠站在一條泥濘的官道上。周圍是廢墟------曾經的村莊變成了焦土,房屋被燒燬只剩下黑黢黢的殘垣斷壁。有些牆還在,但牆上沒有屋頂了,像一個被掀了頭蓋骨的人,還在站着,但已經死了。牆上有煙燻的痕跡,一道一道的,像淚痕,像一個人在哭,但眼淚是黑的。

田地裏長滿了荒草。不是那種綠油油的、生機勃勃的草,是灰撲撲的、病懨懨的、像一個人三天沒喫飯還要下地幹活的草。莊稼沒了,地也沒人種了,草就長出來了。草不怕戰爭,草不怕死,草只需要一點土、一點水、一點陽光。人走了,草就來了。草是土地最後的衣服。

官道兩旁散落着各種各樣的東西------一隻破了的鞋子,鞋底磨穿了,鞋面上沾着血。一個摔碎的碗,碗底還殘留着一點幹了的粥,是小米粥,已經發黴了。一面被踩扁的銅鏡,鏡面上有一道裂紋,把一個人的臉劈成了兩半。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紙面已經爛了,骨架也散了,但還能看出是一隻蝴蝶,翅膀上有一個洞,像被甚麼東西從中間穿過去了。

還有一具小小的屍體。

看起來只有四五歲。穿着破舊的衣服,蜷縮在路邊,像一隻睡着了的小貓。他的臉上還帶着淚痕,幹了,但痕跡還在,像河牀幹了,但河的形狀還在。小手緊緊攥着一塊乾巴巴的饅頭------那是他最後的食物,但他已經喫不到了。饅頭上有牙印,很淺,像他咬了一口,嚼不動,又吐出來了。他的眼睛沒有完全閉上,半睜着,瞳孔已經渙散了,像兩顆被人摘下來放在桌上的玻璃珠,沒有光,沒有溫度,沒有"在看"的感覺。

他的嘴角還掛着一絲------不是微笑,是一種解脫。像一個人在很疼的時候,終於不疼了。像一個人在很冷的時候,終於不冷了。像一個人在很餓的時候,終於不餓了。他的臉是平靜的,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看不出下面有多深,但你知道------很深。

林晚棠的腳步頓住了。她蹲下來,看着那個孩子------那個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睛的孩子。他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的鼻子很小,嘴脣很薄,耳朵很軟------她捏了一下,是涼的。不是冷的涼,是死的涼。是那種你摸上去就知道,這裏沒有人在了。

她的心裏湧起了一股巨大的悲慟。不是哭的那種悲慟,是一種更深的、更悶的、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看到谷底有一具小小的屍體,你知道你救不了他,你甚至不知道他是誰,但你的心在疼。不是因爲善良,是因爲你也是人。人看到另一個人的屍體,會疼。這是人的本能。是活着的人對死去的人最後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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