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十八歲生辰的血 (1/2)
十八歲生辰的血
第四卷·塵燼餘溫,赴死赴你
第三十六章:十八歲生辰的血
南國深冬的風,隔着宿舍窗戶縫隙鑽進來,帶着刺骨的寒意,吹在皮膚上,涼得透徹。日曆上的日期,被紅筆圈得格外醒目,那是程若盼了又盼,也怕了又怕的日子——他的十八歲生日。
沒有蛋糕,沒有蠟燭,沒有一句溫熱的祝福,甚至連一絲屬於生日的煙火氣都沒有。
室友們早早就默契地收拾好東西離開了,他們大概是覺得,這個孤僻到骨子裏的少年,需要獨處的空間,也或許是不敢觸碰他心底最深的傷疤,怕一不小心,就戳破他看似平靜的僞裝。偌大的四人間宿舍,最終只剩下程若一個人,空蕩蕩的房間,安靜得能聽見窗外寒風呼嘯的聲音,也能聽見自己心跳緩慢而沉重的節奏。
他沒有坐在牀上,而是緩緩蹲下身,最後盤腿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後背緊緊靠着那張堆滿林念遺物的書桌。這裏,是他親手搭建的祭壇,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精神寄託,也是他唯一能靠近林唸的地方。書桌上,鐵皮盒子、沒電的錄音筆、泛黃的便籤,每一樣東西,都帶着林唸的氣息,陪着他熬過了無數個煎熬的日夜。
程若微微仰頭,目光落在書桌上方,彷彿能通過冰冷的桌面,看到林念笑着朝他伸手的模樣。他的懷裏,緊緊抱着那本早已磨損不堪的錯題本,封面的小雛菊貼紙,被他摩挲得褪盡了顏色,紙頁邊緣被翻得捲翹,那是林念生前日日捧在手裏的東西,是他走到哪裏都不肯放下的珍寶。
指尖一遍遍劃過粗糙的封面,感受着上面殘留的、屬於林唸的淡淡痕跡,程若的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洞,還有一絲即將奔赴終點的釋然。
“林念,今天我成年了。”
他對着空氣輕聲低語,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在漫天風沙裏跋涉了無數個日夜,乾澀又破碎,每一個字,都耗費了他全部的力氣。這句話,他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從和林念定下約定的那天起,他就幻想着,十八歲生日這天,能親口對着她說出這句話,能看着她爲自己唱生日歌,能喫到她親手準備的蛋糕。
可如今,只剩他一人,對着滿桌遺物,訴說着這份無人回應的心事。
他緩緩擡起手,從口袋裏掏出一把薄薄的、泛着冷冽寒光的刀片。那是他從學校美術教室偷偷藏起來的手術刀片,薄如蟬翼,卻鋒利至極,足以輕易劃破皮膚,斬斷這世間所有的煎熬與牽掛。指尖觸碰着冰涼的刀身,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
他還記得,曾經和林念坐在操場的看臺上,少女靠在他的肩頭,眉眼彎彎,語氣滿是憧憬地說:“程若,等你十八歲生日,我要給你買最大的蛋糕,給你唱生日歌,還要給你畫一幅最好看的畫像,我們要一起過好多好多生日。”
那時的陽光正好,風也溫柔,少年點頭應允,滿心都是對未來的期許,以爲他們真的能熬過所有病痛,真的能一起走過一年又一年,真的能一起迎來他的十八歲,迎來屬於他們的未來。
可世事無常,那個約定,終究成了一場空。
她沒能等到他的十八歲,沒能兌現當初的承諾,獨自離開了這個滿是回憶的世界,留下他一個人,在這冰冷的人間,受盡思念的折磨。
“你說過,十八歲要一起過生日的。”
程若的聲音很輕,帶着無盡的遺憾與落寞,目光落在自己蒼白瘦削的手臂上。因爲長期的失眠、厭食,他的手臂瘦得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皮膚,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清晰可見,蜿蜒曲折,像一條蟄伏的藍色小蛇,脆弱得不堪一擊。
他緩緩挽起衣袖,露出整片小臂,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住裸露的皮膚,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可他卻渾然不覺。
“既然你沒等到,那我就去找你。”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退縮,他握緊刀片,對準自己的手腕,狠狠劃了下去。
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皮膚,割裂血管,一陣尖銳刺骨的疼痛,猛地從手腕處席捲全身,那是一種鑽心的疼,讓他下意識地蹙緊了眉頭。可僅僅只是一瞬,劇烈的疼痛便被麻木取代,身體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覺,只剩下心底那份前所未有的平靜。
解脫,終於要來了。
鮮紅溫熱的血液,瞬間從傷口處洶湧而出,順着他蒼白瘦削的手臂,緩緩往下流淌,劃過手肘,劃過指尖,一滴滴,一串串,重重地滴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一滴,兩滴,三滴……
鮮血在地板上暈開,慢慢匯聚,綻開一朵朵妖豔又悽美的紅花,像是開在地獄彼岸的曼珠沙華,帶着死亡的氣息,也帶着奔赴愛人的決絕。
程若垂眸,靜靜地看着地板上不斷蔓延的血跡,看着自己不斷流失的生命,臉上沒有絲毫痛苦,反而勾起了一抹極淡的、釋然的笑意。
終於,要結束了。
結束這日復一日的思念,結束這行屍走肉般的活着,結束這沒有林唸的人間煉獄。
他慢慢放鬆身體,後背緊緊靠着書桌,懷裏依舊死死抱着那本錯題本,任由血液不斷流淌。意識開始一點點變得模糊,眼前的景象漸漸扭曲,耳邊的風聲也變得遙遠,腦海裏,全是林唸的笑臉,是她十七歲的模樣,是她溫柔喊他名字的聲音。
鮮血慢慢浸染了錯題本的一角,暈開在紙頁上,恰好蓋住了林念曾經寫下的那句稚嫩的字跡:“今天,謝謝你的手。”
那是他們初識時,林念寫下的話,是他們故事的開始,如今,卻成了他奔赴死亡的見證。
“林念……我來了……”
程若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沉重得再也睜不開,視線徹底陷入黑暗,身體漸漸失去力氣,朝着一側緩緩倒去,陷入了無邊的沉寂。他以爲,這一次,終於可以如願以償,終於可以擺脫這痛苦的一切,終於可以去到有林唸的世界,再也不會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