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四 (1/2)
李四
三百年未見這張臉,儘管柳晉如心中已有準備,乍相逢下仍不免心緒起伏。她很快掩下眸中神色,不露破綻。且不說這李放塵是否就是當年與她一夜纏綿,被奪了元陽的“故人”,即便不是,也是那人的兄弟。想必當年的“故人”恨她入骨,還是裝作不識爲好。
想到他此刻稱呼她爲“姜四娘子”,柳晉如心中暗忖:看來這仙芽的身世還有些來頭。不過,當務之急是讓李放塵對賒山收斂敵意。
“李仙長。”柳晉如蹲在大虎旁,用手安撫它的緊張,冷靜地說道:“談話之前,可否先收了神通?我的朋友們都很不安。”
柳晉如知道,他手中那蕩鬼平妖幡能夠對所有妖魅邪祟都產生壓制性的影響。連她自己的魂靈此刻都有些焦躁,恐怕整座賒山也都不安寧。
李放塵面上掛着得體的笑:“當然可以。”他收了幡,目光在柳晉如和大虎之間巡睃,道:“姜四娘子,你的朋友們似乎對我有些誤會。天上飛的和麪前這個地上跑的,都是普通生靈,也就不提了。但是這些……”他環顧四周噤若寒蟬的精魅們,微笑道:“若它們不妨礙公務,我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果今日它們要阻攔……希望姜四娘子不要讓我爲難。”
頓了頓,他那籠着層溫潤水光的眸子注視着柳晉如,又用和煦的聲音道:“我並無惡意,此番前來只爲替姜家護送四娘子回寧城。巫族姜家畢竟是女媧娘娘所生十巫之一的後代,並不願自家血脈流落在外。”
女媧造人後,誕育十名巫。這十巫身負神的血脈,在人間教化凡人,又各自繁衍成十姓巫族。巫的神力靠血脈傳承,卻傳女不傳男,族中以女子主事。十姓巫族成爲人與神溝通的橋樑,身份尊貴。直至顓頊絕地天通,巫的地位和權力不如往日,後隨着朝代更疊,十姓只餘三姓。而靠血脈傳承的巫族神力也日漸稀薄,遠不比從前,甚至幾乎與凡人無異了。三姓爲保家族延續,逐漸淡出在凡間的權力中心,姜姓便是這三姓之一。
前朝戰亂頻仍,姜家姥姥姜昭曾舉姜家全族之力協助度朔山門神神荼、鬱壘超度亡魂。而姜昭和許多族人也鞠躬盡瘁,神思耗盡而亡。神荼、鬱壘感念姜家恩義,特賜神符一枚,允許姜家以此爲憑證,他日若有求於神,可持符請神荼、鬱壘出山。而如今的姜家家主,正是姜昭第二女姜樞。因其長姊年少時走失,杳無音頻,便一直派人尋找。而今探聽得知長姊有一血脈流落西南,被困賒山之中,特地請神荼、鬱壘協助姜家骨肉返鄉,以了姜家多年心願。
李放塵正是被師父神荼、鬱壘委以此任。
柳晉如一邊思忖着他的話,一邊打量着面前這個少年。他的模樣和聲音都像極了她那三百年前的“故人”李四,連端出的一副溫潤柔和的表象,都與李四別無二致。即使是雙生兄弟,那也太像了。世界上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嗎?
或者說……他就是李四。
斑斕猛虎已經不受蕩鬼平妖幡壓制影響,便對李放塵低吼示威。柳晉如輕輕捏着它的後脖頸示意它往後,自己上前一步擋在大虎的面前。
“我叫仙芽,你可以直呼我的名字。”
對上李放塵的眼睛,他的神色卻忽然顯得十分複雜。柳晉如一頓,又面不改色地繼續道:“我自記事就在這裏,沒有父母,也從來沒出過賒山。你說我是甚麼巫族姜家的血脈,我不懂。但我會跟你走,只是相信李仙長身爲神仙弟子,必不會欺瞞。”
“多謝仙芽小娘子體諒。關於姜家,我自會與你細細講清楚。”李放塵鴉羽般的眼睫被風驚起,露出一線微惱的探究。他緩步靠近,繞着柳晉如打量了一圈,又道:“仙芽小娘子也是修的無情道?”
“是。”
“不知是哪路洞府的仙人指點?”
“不知道。仙人夢中來,並不曾告知。想來也不願透露身份。”柳晉如直視他的眼睛,道:“李仙長話裏有話,不妨說得明白點。仙芽山野粗人,悟不透玄機。”
被她的話語一噎,李放塵一時也有些驚奇,只得擺擺手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作爲一個過來人想提醒你,你的神思太重了。”他又端出一個柔和的笑來,只是這笑容有些意味深長:“仙芽娘子隱世而居卻惑於七情,看來無情道並不適合你,還是早早棄了此道爲好。”
柳晉如袖子中的手不由得捏緊。他是看出仙芽未能剝離七情,還是看出了自己是鬼魂奪舍,李代桃僵?
“仙長這意思,難道是要斷了我的生路?修無情道卻半途而廢,等於捨棄所有修爲。沒了修爲,我會比普通人更加虛弱,一場風寒都可以要了我的命。”柳晉如擰起眉頭,直面李放塵的試探。
其實李放塵在試探柳晉如,柳晉如何嘗不在試探他?說話間,她亦在細細觀察,但見這李放塵神輕氣盈,並不像是失了元陽的模樣——修無情道者若破此大戒,修爲盡失。
她當年確實趁虛而入,睡了李氏兄弟中的一個。至於是哪個,李四當年沒有明確告知身份,如今她也仍在猜測。這其中有諸多疑點,此時面前這個李放塵是不是當年的“李四”,她倒可以慢慢試探。
只是,是或不是都有些棘手——當年她奪他元陽,是因爲“李四”動了殺心在先。她先一步下手取了他的元陽逃走,也是自保之舉。破了他的戒,他恐怕早已將她恨之入骨,若如今被發現“仙芽”就是柳晉如,他恐怕要將她碎屍萬段。
這樣想着,柳晉如心中暗道:不如暫且就將眼前這個李放塵當成李四。倘若不是他,我自有另一番應付;倘若是他,我也好細細周旋。寧可錯認,也不能放下戒心,免得他視我爲仇寇,我卻全然沒有防備。若以後有機會見到他阿兄,我纔好仔細分辨,到時候二李在前,不怕看不出誰是真正的“李四”。
風過山林,萬壑松濤。柳晉如披散的長髮有些繚亂遮擋了視線,便化出一根木簪將頭髮挽起。隨着她擡臂的動作,衣袖滑落,露出兩截月色般皓白的手臂,在陽光下輕輕晃動。陽光穿過她的指縫,李放塵突然覺得那些纏繞在蔥白指尖的烏髮有些令人目眩,沒來由生出些躁意。
柳晉如三兩下挽好一個單螺髻,擡眼時發現李放塵剛好垂下眼睫。
他抿了抿脣,右手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副姜家令牌,語氣罕見地一改之前的溫和,有些冷下來:“原來你也知道,無情道修士沒了修爲能要了命。”
他其實理應憤怒,但此刻只是對柳晉如有些怨。這股怨延續了快三百年,讓他自己都品出一股癡纏的味道。
其實見到這姜家四娘子的第一眼,李放塵就被右臂中的度朔桃枝灼痛得一頓。他擡眼盯着柳晉如的眉眼,彷彿這樣就能穿透她這具新的軀殼,將她的靈魂看個徹底——三百年前便看不透。糾纏欺騙,荒唐放縱,他犯下大錯幾欲死去,她卻一走了之杳無信訊。此後碧落黃泉遍尋不得,他心上便紮了一根針,種下難消的業障。
眼前的軀殼雖是新人,裏頭住着的卻是他找了三百年的舊魂。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心臟的跳動近乎雀躍。他按住右臂,那裏陳年的隱痛隨着與她的靠近而愈發劇烈起來。桃花藏在她的靈府裏,桃枝埋在他的右臂下。是以無論與她間隔多少年光陰,多少裏距離,桃枝總會替他先感應到她的靈魂,而用以回應的便是他肉.體的疼痛和靈魂的震顫。
度朔山桃枝是西王母賜下的法寶,由他和兄長共用。而神仙不知,兄長也不知,真正的桃枝早已花、枝分離。桃枝性兇,卻只除邪祟。李放塵在三百餘年前的某日驚恐地發現,這法寶竟要生生扎進自己的皮肉裏,飲夠了血才能安分。而也是那日,他發現自己的血肉可以再生,身體永遠不死。
那日發生了太多事,譬如在他的手下逃走了一名魔物;譬如度朔桃花飛離枝幹沒入了柳晉如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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