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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赴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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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

蜀中七月,竹林掩映間蟬聲聒噪。一輛飾以彩漆、金銀的馬車正碾過青石板道,道旁槐花簌簌。車中的士族郎君以象牙柄的麈尾挑開帷幔,身子微微探出。只見他身着月白絹大袖衫,青玉簪整齊束起的烏髮上戴着小冠,腰繫羊脂玉佩,隨車身搖晃璆鏘作響。

“還有多久?”他的嗓音如泠泠清泉,能洗去燥熱暑氣。

這郎君卻正是李四變化的江夏王氏子,此番車馬僕從相隨,正趕赴一場宴會。

“頃刻便至,郎君還是坐回車內吧,仔細日頭。”跪坐車轅的侍女連忙回應。車前四名部曲俱着鴉青短褐,身配環首刀,在烈日下沉默前行。車伕握着繮繩,令駕車的青驄馬加快了速度。一刻鐘前,這些車馬隨從不過是林中隨處可見的一把竹葉,李四揮一揮手,便令其化影幻形。

李四三日前便到達昭漢。賒山洞中以符開道,五百里的路程,尋常人要費兩三日,他卻片刻便至昭漢城中。他已探得太守之子張寅宅中魔氣縈繞,其中定有古怪。而他在中元節的白日裏,剛被那疑似魔主的魔暗算,以致失了心臟。算上玄女廟那次,他已在同一個魔手中栽了兩回,他五百年沒這麼憋屈過。此番借江夏王氏子弟王琦的身份赴宴,正是爲了對付那棘手的魔頭。

柳晉如在李四袖子裏足足待了三日,都未能破解這袖裏乾坤。不過這段時間,她算是逐漸摸清了這法術的脈絡。剛被關進這裏時只覺得暗無天日,眼中世界雖與世隔絕,耳朵卻能將外界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她大喊大叫時,李四也能聽到,兩人吵嘴了多次,她也猜到了這法術的邏輯。

她並非被縮小裝進了李四的袖子中,而是李四在袖中設下了一個包羅活物的陣法將她吸納了進去,這陣法構成的空間看似廣袤,實則有限,只是將認知不清的人屏蔽了雙眼。倘若撞破了這一方空間的實際邊界,她自然也就破了此法。

柳晉如自上次離魂後對度朔桃花的控制愈發得心應手,就算此番回到了身體裏,也能適應它們了。她閉目運氣,從口中吐出一朵桃花。桃花發出的光照亮四周,她發覺周圍、頭頂、腳下都漂浮着不易發現的玄色符咒。她嘗試觸碰,這些符咒便順着它的動作漂浮移動,微微發燙。

“果然。”柳晉如一喜,心頭漸漸有了計較。只要弄懂這些符咒在每個方位的意義和具體作用,改變其排布,便能解開陣法。

於是柳晉如排演了三天的符咒。這些符咒雖古怪,卻以漢字變形書成,其中多象山川鳥蟲之形。而所排方位,又與天象星圖有萬種關聯。她將其中千頭萬緒細細理清,又不懼艱辛,次次實踐,並將每一次排演的結果刻劃記錄在手臂上。三日以來,她手臂、腰腹、雙腿上盡是細密血痕。又因她已經是死去之身,度朔桃花只替她維持着不腐,沒有進食活物,身體便不會自我癒合。因此,她反而有足夠的時間將身體作爲演算稿紙,不斷地與這些符咒糾纏下去。

“成功了!”柳晉如興奮地喊了一聲,只見符咒在她最後一次排演後紛紛逆轉倒旋。最後,一團白光向她迎來,她感到一股強勁的力量將她推着向白光中走去。

李四的車過三重朱門,早有青衣僮僕跪迎。他如今所用的身份是王氏最年輕的郎君王琦。王琦字玉之,善清談,性好酒,嗜美人,在這些士族子弟中頗受歡迎。

“江夏王氏玉之郎君到——”

李四忽然覺得太陽xue突突地跳,莫名感到一陣心慌。察覺到袖中異變,暗叫一聲不好——

但已經晚了。

唱名聲裏,侍女爲李四打上馬車帷幔。卻見這位素有浮浪聲名的年輕郎君衣襟半敞,懷裏摟着個只合十五六歲的嬌妍美人。美人烏髮半披肩頭,微微有些散亂,遮了半張引人遐思的臉,整個人窩陷在郎君懷裏。而郎君一隻手緊緊摟着美人薄肩,二人腰間的絛帶糾纏在一起,勾勒出一抹濃重的豔色。

柳晉如腦袋這時有些發懵。她方纔一心只想着破除陣法,並沒有注意外間的動靜,誰料出來是這樣的景象。眼見自己如此親密地陷在李四懷裏,對面是衆人陌生的目光,她一陣臉熱,立馬要掙開,卻被李四修長有力的手摟得更緊了些。

她渾身僵硬,驚疑不定地向他望去——此人舉止親密卻不輕佻,甚至隱隱含了些威脅的意思。

他湊近來,呼吸灑在柳晉如耳畔:“既然憑本事出來了,就勞煩你配合,不要生事,今日這宅子裏有個大傢伙。”他一邊故作柔情蜜意地與她講話,一邊替她整理好髮髻和衣裳,放低了聲音:“今日我若能除了那東西,就放你走。”

柳晉如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再要我交出度朔桃花了?”

若李四當真不再與她作對,她也不必做出拼死相抗的姿態。他是柳晉如如今唯一能接觸到的學仙之人,亦是她的機會。和這樣的人成爲朋友,遠比做敵人來得划算。

李四神色如常地應了聲,又道:“你自己走還是我抱你下車?”柳晉如連忙要起身,卻覺腰間又覆上一層熱意。他今日身上的香氣馥郁,大概是衣料特意薰過的香。他的掌心蓋在她腰上,扶着她踩着踏跺下車,二人真如蜜裏調油的夫妻一般,難捨難分。張府的僮僕們目不斜視,將二人引至園內。

這王琦素好美色,常攜美同遊,自詡一樁雅事。而士族子弟們家中也常蓄女伎,甚至攀比成風,互相贈送。因此衆人對二人的舉動也習以爲常,不覺有異。

這裏其實是張寅的一處私宅,宅中園林精美,九曲清溪繞着雕樑畫棟的亭臺。園中賓客繁多,都是些士族子弟或名山道士。渠上漂着數十盞盛放在托盤裏的酒杯,賓客皆褪履跽坐於溪畔席上,侍者以竹夾將酒杯夾至客前。若杯停面前,客不飲,則需即興賦詩一首。

柳晉如同李四踏進府門時,便感到一股清涼氣撲面而來,與外頭的暑熱不同。水車將活水引至屋頂,形成雨簾。而水殿中放着冰窖裏啓出的冰塊,用以消暑納涼,荷風混着瑞龍腦的香氣輕拂。柳晉如不禁暗自唾罵了一聲,這些士族高門好會享受。

“玉之來遲了,可要罰飲三杯。”宴會的主人張寅頭戴綸巾,身着縠紗衫,腳踏高齒屐,顯得形容修長。見李四到來,他連忙相迎,擡手將李四引向水殿。殿中女伎正在彈撥箜篌,其聲悅耳,如出高山。

李四笑着在張寅面前滿飲三杯——卻是使了個障眼法,將酒都倒入了清渠去。他意態悠然地攜柳晉如入座水殿,便有幾個侍女過來執壺奉酒。李四擺擺手讓她們退下,又有侍者捧上松木鱠案,以銀刀將鱸魚切作蟬翼般的薄片奉於李四面前。

李四並不食用,只是夾了一筷子要喂柳晉如。她抗拒他的親暱,側着臉要躲,只聽他壓低了聲音道:“這是生食,雖比不上活物,卻也新鮮。你滿身的傷口,若再不進補,我怕暑熱之下不多時便要傳出腐臭了。”

李四另一隻手把玩着柳晉如腰間豔紅的絛帶,順手繫上一隻刺繡蘭草的香囊,一副浮浪子弟的風流模樣。

她瞪了他一眼,只接過筷子:“我自己來。”

席間換了多番伎樂表演,士子們談玄說理,推杯換盞。柳晉如見那張寅眼、耳、鼻、口中皆有黑氣縈繞,十分怪異。悄悄同李四提起,他望向她的眼神有些意外:“這是魔氣,尋常人看不到。”

“那我爲甚麼能看到?”

“或許是因爲度朔桃花吧。”

其實李四並不能確定,柳晉如身上有太多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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