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鼠倉喫人 (1/3)
鼠倉喫人
太陽半沒西山,大地被暗沉的橙黃籠罩。熱氣在蒸騰,不出半個時辰,荒丘裏就會從酷暑過渡到寒冬。
方圓百里,沒有蛇蟲爬行,沒有植物生長,卻在一處礁石的背後有一絲活人氣息。
狄繡趴在沙地上,氣若游絲,汗水乾涸在鬢角。她支起手臂,顫顫巍巍地怎麼都使不上勁。狂奔了一天,又禁食了兩天,繞是修行千年,也抵不住如此透支。
黃沙尚還滾熱,她竭力翻過身仰面朝上,一片白色的羽毛左左右右蕩下來,落在右眼上,眼前橙色的天空就被拉成了絲狀。
想伸手去把這片羽毛拂去,恍惚間的想象中,她的手已經伸出去了,但沒有,她只是悄無聲息地失去了意識。
如果沒有想着逃離楓南嶺,那她現在是在卑微地活着還是沉默地死去了,大抵與現在的情形不相上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宛如溺水窒息的人一樣突然倒抽一口氣,狄繡驚醒。隨即發現自己已是睡在一張草牀上,四周暗得看不清,只有幾米開外有微弱的照明。
太暗了,狄繡從眯着的眼縫裏只能看見有個穿着鵝黃色衣服的女人坐在書桌後面,對着一本書費勁地搗藥。
她想坐起身,但沒有力氣,喉嚨裏也燒得厲害。於是想在嘴巴里蒐羅一些唾沫嚥下去滋潤一下,卻只發出兩下沙啞的啼聲。
書桌後面的江中元聽見動靜,從藥臼裏擡起頭,語氣裏還帶着些許驚喜:“哎呀,醒了!真不愧是我!”
她扔下藥杵跑過來,伏到狄繡跟前,捧着她的頭,翻翻她的眼皮,又嘀嘀咕咕道:“藥劑量太輕了嗎……”
狄繡只覺得無力的腦袋在她手裏像個擺件,她拼命擠出來三個小心翼翼的字:“有水嗎?”
江中元爽快又利索地倒了杯水,甚至還給她整上了一碗稀飯。
白汪汪、甜滋滋的稀飯,不摻沙土,狄繡覺得真是好喝。好喝到她能雙眼聚焦,看清眼前這個跳躍的江中元。
江中元並不是個小姑娘的模樣,至少看起來比狄繡成熟嫵媚得多,着一身明黃圓領的碎花布長裙,嫩嫩的黃色她穿着也不違和,和她插了滿頭的金銀首飾甚至還有點融洽。她拈起水杯的舉手投足間,慵懶又自傲。
她也不問狄繡甚麼來路甚麼遭遇,撐着下巴只說:“你的身體還沒好,要多喫喫我的藥。”
狄繡從楓南嶺逃出來,本就無處可去,有容身之所總好過在外奔波,況且江中元看起來和善可親,吃藥就吃藥。
頭兩天,狄繡一天一碗湯藥地喝着,再兩天,三碗四碗地配着飯喫。
第五天,有個叫李乾的跑過來說要看看江中元撿了個甚麼玩意兒,怎麼這麼能喫,被從廚房溜達回來的江中元正好攔在門口。
江中元一隻手舉着從廚房順回來的烤雞藏到背後,一隻手插着腰,跟李幹談判:
“哎呀,就撿了個小狐貍嘛,還在長身體,喫得多點正常的。”
“……”
“說甚麼呢,甚麼叫我也跟着偷喫,我就淺淺嘗了兩口,能叫多喫嗎?”
“……”
“你先回去忙你的大事,我過幾天再去找你,走走走走走。”
“……”
門外的談話被江中元飛快結束,她扭進屋子,朝狄繡招招手:“繡繡來喫烤雞!”說完倒是自己先撕了個腿兒塞進嘴裏,又端出一碗藥,“這個你也得喝了。”
狄繡端起藥碗,尚未送進嘴,先發出了幾天來一直盤踞在心頭的疑問:“我是在鼠倉,對吧?”
她聽過傳說的,荒丘裏的鼠倉是個窮兇惡極的地方,氣候惡劣,資源短缺,能在這種糟糕環境下生存的,盡是些蛇鼠蠍蟻之輩,喝血喫肉,面目可憎。
面目可憎的鼠倉頭目江中元抹抹嘴邊的油:“沒錯啊,鼠倉啊。”
第六天終於不一樣了,江中元說她胖了一圈,得出去溜達溜達,也放狄繡在鼠倉四處逛逛,但是不與她一路。
她給狄繡腳上繫了圈綠草繩,草繩上有個小拇指指甲蓋大的小鈴鐺,走起路來有輕輕的叮噹響,說是她施了法,鈴鐺響到哪就能走到哪,沒有人敢攔。
狄繡於是一步一響地走出圈了她五天的房間門。
這個臭名昭著的鼠倉建在地下,擡頭看能看見一些生命力頑強的草根從石頭縫兒裏倒着生長出來,還有些鬱鬱蔥蔥的西瓜藤爬在頭頂上,一顆一顆圓滾滾的果實掛下來。藤間三五步距離便用一根細麻繩墜下來亮晶晶的蚌珠,充當了地下的照明。那西瓜生在這種艱難環境下,表皮看起來比正常西瓜略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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