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跳湖 (1/2)
第173章 跳湖
某天夜裏,隔着厚厚的窗簾,屋外落起了雨。
先是嘶嘶嗒嗒,像藏在風的縫隙裏不讓人發現;而後淅淅瀝瀝飄了起來,最後鋪天蓋地瓢潑而下,裹挾着風轟隆隆向窗玻璃撞來。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雨水滲進來,在窗臺上積成一小團清亮的水漬。姜灼楚靠坐在窗臺下的地板上,一擡眸映入眼簾。
他伸手去碰,冰冰涼涼的,好像自由的氣息。
風來自曠野,雨來自風中。姜灼楚爬起來,把窗簾拉開一條小縫,通過層層疊疊的雨珠簾子,瀾湖在遼闊的大地上平靜湧動着,像被遺落的另一個天空。
姜灼楚定定地望着那漆黑不見底的湖水,那冰涼刺骨似乎已經隔空包裹住了他。是柔軟的、無形的、不可掙脫的。
他像被喚醒了潛藏在身體裏想不起來的記憶,他幾乎可以確信,很久以前,他曾經真真切切地置身其中。海、河、湖、泊……世界上的水,歸根結底從一處來,又將流回一處去。
姜灼楚出門了。他換了一身普通的乾淨衣服,沒有與任何物品告別。
漫天落下的雨,彷彿在對他夾道歡迎。他的臉被沖刷得愈發白淨,烏黑的長髮貼在兩頰,瑟瑟發抖地滴着水。兩道彎眉被浸溼,猶如水墨畫上未乾的墨跡,筆鋒蒼勁決絕,剩下的一雙眼,是這幅畫裏幾欲躍出的魂。
姜灼楚嗅到了雨中才有的泥土的氣息,嗅到了輕微的血腥——那是他自己身上還沒好全的傷口帶來的。
大雨一浪又一浪地向他湧來,他向着湖面走去,通體透涼。
過去十幾年高高在上的榮耀,他奪目的天賦,衆人的喝彩恭維、姜旻的冷漠嚴厲、和那一張張塗了油彩的名利場的臉……星輝璀璨,最終成了一條斷頭路。
那些東西有意義嗎?其實好像,也就那樣。
可是沒有了它們,他姜灼楚又是誰呢?他也沒必要活着了吧。
現在,姜灼楚終於不再爲失憶而惶恐,終於可以不必關心這個時間線裏的任何事——它們都是本不該發生的。
隔着整整九年,姜灼楚替當年的自己做出了決定。他縱身一躍,跳進了湖裏。水向他的耳窩、鼻間鑽來,又穿透薄薄的衣服撫摸他的皮膚,他沉沉地、沉沉地下墜,彷彿是回到了屬於他的懷抱裏,像夢一樣。
意識消散前,他憶起了這種熟悉感。身體裏沉睡着的另一個自己無聲地醒了過來,不言不語,臉長得像一張神祕莫測的黑洞,背後是不被解釋的整整九年。
那個自己牽起了他的手,抱着他一起下墜。澎湃如海嘯的提問在他腦海洶湧而來,他好奇、他憤怒、他有數不清的質問、他要追上他的步伐,摘下那張面具看看他的臉。
你憑甚麼允許自己活到現在,你憑甚麼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
他繼續下落,強烈的窒息感封住了他的喉嚨。他本能地掙扎着,眼前是一幕幕幻覺般的黑影——海水、無邊無際的海水,吞噬了他,也吞噬了他的恐懼。他心滿意足地決定同歸於盡,就要走到另一個世界的大門前時,一隻海豚突兀地出現了。
像玻璃杯裏開出蝴蝶蘭,泥土裏長出協奏曲,天空下起斐波那契數列,皮膚下的血管變成玫瑰帶刺的莖。姜灼楚在湖水裏看見海豚朝自己游來,它推着自己、託着自己、馱着自己,頂着越來越重的水,一步步向頭頂刺眼的光靠近。
水面薄得像一層晶瑩的印着凹凸花紋的半透明天花板。作爲夢,這不切實際;作爲幻覺,這荒謬至極。一隻細白的手高高地伸出湖面,姜灼楚爬回岸邊,在暗夜裏像個長髮水鬼,身下的海豚泡泡似的消失了。
雨停了。月亮出來後,夜變成了乾淨的銀色。
清風在耳畔拂過,伴着蟲鳴。趴在潮溼泥濘的湖邊,姜灼楚好似一尾第一次上岸的魚,連叢中剛冒芽的小草都比他對這裏更熟悉些。
它用粗糙的手輕輕撫摸着他,那是現代人類文明裏已然絕跡的原始善意,屬於廣袤的大地。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活着是唯一的課題。
姜灼楚的意識比呼吸更加微弱。他的身體像灌了鉛一樣的沉。海豚呢?那個他呢?光一出現,他們就消失不見了。
遠處傳來一連串大呼小叫的腳步,伴隨着一頂頂大燈,被雨後的霧散成模糊夢幻的色彩。
姜灼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都連着重重起伏,奇妙的幸福感擁抱了他。
隨後,他感到困了。這麼久以來,他第一次感覺到困。他還感覺到了餓、冷、痛……排着隊,一個個走到他面前。
睫毛落下兩滴水。他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趴在湖岸邊的土地上,在叢草、樹木、野花的身畔,睡着了。
在這幅風景畫裏,他不比誰好看,也不比誰卑微。他們都是瀾湖邊活着的生物,在一場大雨後倖存。
後來,有人把他抱了回去。他能感受到那人溫熱發燙的體溫、急促深重的呼吸,和小跑起來微微顛簸的懷抱。
有人希望他繼續活着,有人害怕他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