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紅腳隼
第280章 紅腳隼
在鄺田驚愕地掛掉電話後,姜灼楚本以爲很快就會看到梁空的反應。
可事實上並沒有。
又或者說,這次梁空的反應就是沒有反應。
據說幾天後鄺田甚至專程從北京來了一趟,至於他和梁空談了甚麼,無人知曉。
楊宴幫姜灼楚一起搭了個影視部門的祕書班底,儘管他沒有直接插手相關業務,但的確算得上越權了。對此,九音上下頗有些議論,只是除了梁空,沒人能管他倆。
進組拍攝一段時間後,姜灼楚才聽說,梁空最近都在錄音棚,忙於錄製新專的歌,少有閒暇。
這張新專輯的概念海報已經上線,出於好奇和一些難以描述的原因,姜灼楚也去搜了搜看。和以往慣例不同,這次的海報上並沒有梁空的臉,只有他的一個半身背影——足以認出那是他,旁邊寫着一行英文:
紅腳隼。
一種常在黃昏時活動的猛禽,遷徙時橫跨陸地高山與海洋,能連飛數天不落地,最終從亞歐大陸抵達非洲。
姜灼楚不知道梁空爲甚麼用一種鳥來命名自己的新專輯。看到關於它的介紹,他的第一反應是它有着尋常人類難以匹敵的體力與精力,第二反應是,它眼中的世界該是多麼遼闊。
放下手機,姜灼楚意識到在典禮那晚之後,他們又一次幾乎從對方的生命裏消失。雖然他們的名字常常同屏出現,他們的工作總是相互關聯,可他們又一次“斷聯”了。
除了梁空每天發來的計數。
計數冷冰冰乾巴巴,半句多餘的話也無,天氣預報都更溫情些。
而姜灼楚已經不擅長主動和梁空講話了。
不知哪天起,他開始注意那個每天+1的數字;最後,他關掉了“消息免打擾”。
世界上絕大多數事的結局都是遺忘和被遺忘,因爲生活總在繼續。如果不是梁空的鍥而不捨,姜灼楚或許也早把那天發生過的對話和前夜的酒一起忘了個一乾二淨,就像他過去忘記很多人和事一樣。但現在,他被提醒得想忘也忘不了,甚至漸漸會不自覺地主動想起了。
表演拍戲並不會讓姜灼楚在角色中迷失自我,反倒會讓他更真實地面對自己,確切地說,只有在理解和呈現角色時,姜灼楚纔會冷靜縝密地剖析自己,他熟悉的自己,他不瞭解的自己,他不能示人的自己,他感到陌生而恐懼的自己——他將自己切成一個個細小的碎片,一點點拼成角色的模樣。
在這個過程中,他被迫思考起了關於自己的許多事。18歲以前的事已經太遠了,甚至失憶之前的一切都遠得彷彿不屬於自己。當姜灼楚回顧過去,他發覺他的整個人生省略了梁空是難以講述的,這令他感到沮喪。
和銀雲落選一樣的沮喪。
他思考自己和表演的關係,思考自己是否太在乎輸贏了,思考花五年完成一個角色的演員,思考夏儒森的勸慰和周達非那另一種人生……銀雲讓他看到了更遼闊的天地和人,起起伏伏有千萬種數不盡的可能性,但最終,儘管痛苦、狹隘、陰暗,他還是選擇做回自己。
齊汀筆下那些美妙絕倫的角色不是他,現實中這些精彩有趣的人也不是他,他永遠無法成爲他們。
他想,他會像接受任何一種疾病一樣,接受自己那無用的強迫症和數不盡的缺點,與其共存。他很擅長這一點。
於是他又思考起了梁空。當他終於逐漸接受了自己的現狀,不再像個緊繃的瘋子似的盯着前方不管不顧地跑,當他開始關注自已除了生存與成功以外的個人需求……梁空是好是壞他其實並不在乎,他同樣不在乎的還有梁空幫過他,以及梁空傷害過他。
對姜灼楚來說,第一重要的是梁空長得很好,客觀上十分英俊,主觀上符合審美;其次是梁空會在他想要發瘋的時候開車帶他跑路,給他遞酒、遞用來撕的劇本,不會用健康理性之類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勸阻他。
姜灼楚是個十分講究生活品質的人,在他享受生活時,不能允許庸俗或醜陋的人出現在自己身畔。
銀雲之後,若水酒吧的人越來越多了,這陣子姜灼楚時不時晚上會去坐坐。和人談事時他會進包廂,談完了或一個人時他就坐在大廳吧檯,不怎麼注意周圍的人,獨自喝酒,獨自沉思。
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來這裏的人至少一半是明晃晃衝着姜灼楚的,剩下還有兩三成湊熱鬧的。偶爾有膽大的會主動上前,問能不能請姜老師喝一杯,他們都很漂亮,也很年輕。
姜灼楚大多會拒絕,對眼緣又心情好時纔會順勢逗對方兩句。在他眼裏,他們都太稚嫩了,無論狡黠、緊張、風趣,還是大方、從容和故作淡定,都是能直接看穿的;他看得出他們眼裏閃爍着的對自己的傾慕和嚮往,那是真實的,就像他們的心懷叵測一樣。
姜灼楚不厭惡這種“心懷叵測”,有時還會覺得可愛。他們讓他想到了他自己,想到自己更年輕的時候,想到自己剛出現在梁空面前的時候。那時的姜灼楚和如今這些蹲守在若水、希望能得他青眼的年輕人們一樣,在梁空眼裏幼稚如一張白紙。
那些動人的生命一個接一個地往他面前撲來,像一個個精緻生動的人偶……某天,其中一個年輕人爲姜灼楚帶來了一束鳶尾花。姜灼楚知道他,剛畢業不久,已經嶄露頭角,外形和演技都算出挑的演員。
年輕人說這些花是自己在家裏的花園種的,也是自己插好的,他把它們送給姜灼楚,希望可以允許自己親吻一下他的手背。
姜灼楚笑了。他沒有收下花,當然也沒有伸出自己的手,但他破例和這人喝了一杯酒,整個若水酒吧的人都看見了。
翌日,一束凶神惡煞的玫瑰花指名道姓地送到了片場姜灼楚的手中,差點嚇壞旁邊羣演的十個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