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現在就殺了我 (1/3)
第85章 現在就殺了我
天不知道甚麼時候下起了雨。
漆黑的小巷子,青石板鋪出一條溼滑黏膩的窄路,路兩旁是早已被騰空的低矮平房,房檐經年無人打理,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青石板路的盡頭,鍾臨夏背抵着潮溼冰涼的石牆,坐在牆角一隅,手壓在腹部正在汩汩冒血的傷口,緊閉着雙眼,無血色的嘴脣動了動,卻只發出了一聲很微弱的喘息。
“你說你哥能找到你嗎?”好像有人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鍾臨夏卻忽然用力睜開了眼睛,一雙已經沒甚麼光亮的眼睛,被沾着血的眼皮半遮着他的瞳孔,卻仍在那被遮了一半的眼睛裏,透出一絲不甘、一絲不願、一絲痛恨。
“你……”鍾臨夏已經說不出話了,喉嚨像是被血泡過,每說一句話都有鮮血湧上喉頭。
眼前的巷子和那個永遠上着鎖的院子一樣黑,都好像掩耳盜鈴一般,自作聰明地以爲掩蓋住了一切,其實甚麼都蓋不住。
“怎麼?”眼前的黑影走進一步,幾乎快要貼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哼了一聲,“我提都不能提他?鍾臨夏,你搞搞清楚現在甚麼情況,好好求我,說不定你還能最後見你哥一面。”
鍾臨夏眼睛其實已經快要對不上焦,看哪裏都是一片黑濛濛,但他還是用盡力氣,死死瞪着那道黑影,忍着即將噴湧而出的鮮血,咬着牙說,“殺了我,現在就殺了我。”
“不然呢?你以爲你還能活?”那人很戲謔地說。
口腔裏忽然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鍾臨夏忽然覺得喉嚨很癢,沒來得及咳嗽,口中頃刻噴出一大口鮮血,在他眼前以一種駭人的面積噴射開來,又和眼前的雨滴一起緩緩落下。
活不了了,他知道。
這羣人千辛萬苦把他弄到這個地方,絕不是爲了留他一命的。
鍾臨夏擡起頭,看着滿天雨絲飄飄而下,好像萬箭穿心一樣經過他的眼睛、身體,又好像已經輕飄飄沒有甚麼痛苦。
“你爲甚麼不直接放火燒死我呢?”鍾臨夏氣管全被血液嗆住,每說一句話都極爲痛苦,以至於他只能用最微弱的氣聲,靠在牆上,很痛苦地說。
那個人估計是瞥了他一眼吧,然後用刀尖挑起了他的下巴,擡起那張漂亮到幾乎沒有任何瑕疵的臉,狎暱地說,“你知道張總跟我要的是甚麼嗎?”
鍾臨夏好像很短促地笑了一下,笑着笑着表情卻又變得格外痛苦——
他甚麼都說不出來了,甚至連輕笑一下,都再難做到。
他只能在黑暗中盡力張開那雙已經沉重到不能更沉重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那個人的臉,然後用輕到連他自己都聽不到的聲音,一字一頓、字字泣血地說,“你、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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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竹山路到這個村子有十幾公里,就算是壓着限速的線開,到那也要半個小時,你真的確定你弟弟在那?”
淅瀝雨聲混合着警車刺耳的鳴笛聲,急促而混亂地傳進鍾野的耳朵裏,在這種情況下格外讓他心焦。
老刑警低沉的聲音從他身後的座位傳來,鍾野攥着手機的手不住發抖,腦子也開始隨着老刑警的話胡思亂想,但下一秒又都被他全數否決。
“你們不是搜過了嗎?”鍾野的嗓子已經變得格外沙啞,語氣也再無波瀾,“他不在那棟樓裏。”
“是,初勘是沒有找到人,”同車的另一個年輕警察插話說,“但起火點在一樓啊,桌子都燒成灰了,何況——”
“咳咳,”老刑警重咳了一聲,打斷了插嘴的年輕警察,拍了拍鍾野的肩,“你也別太擔心,既然你弟弟手機定位在那,咱們就有一分希望。技偵那邊已經在查了,犯人是開面包車走的,這麼短的時間走不了太遠,現在全市的高速口都已經封閉了,你要相信我們,也要相信他。”
相信他。
鍾野只相信鍾臨夏也大概早就已經有預感,也許是從決心再回到夜總會的那天,也許是在商場門口看見那個黑影的那天,他們彼此都清楚這把劍遲早要落下來,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
但他卻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鍾臨夏還能跑出來。
連天的大雨忽然鋪天蓋地地落下來,開車的輔警抱怨了一句“這怎麼忽然就下這麼大”,鍾野聞聲立刻擡頭看向窗外。
又是大雨。
幾個月前一場大雨,把訣別六年的鐘臨夏帶到他面前,那時的他腦子很亂,一邊要接受鍾維的死訊,一邊要等着審訊室裏給他最終的結果,洗清或者證實鍾臨夏的罪名,對鍾臨夏的態度可以稱得上是惡劣。
他想起自己曾經親手把刀架在鍾臨夏脖子上,逼他離開自己,想起自己曾經把鍾臨夏一個人扔在醫院,不管鍾臨夏怎麼求他都沒有回過頭。
人的報應是在這種時候積下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