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 滿目紅塵傾耳1 (1/3)
◇ 第131章 滿目紅塵傾耳塵聲1
雲瑤臺舊址上的那場大雪下了月餘。
直到不見雪上又凍上了厚厚的一層,殘留的幾顆梅花樹都被霜雪催開了花,這場反季的大雪才終於落下帷幕。
最近半個月以來,樓觀已經跟着應淮離開疏月宗了。
他們小心地帶着剩下的兩個塵舍,重新回到了人間。
這年五月的月末,兩人先去了金陵。
石家近日糾紛不斷,朝堂上也不安生。
他們家的許多舊案被拔出蘿蔔帶出泥一般地翻出來,讓石溯舟每天忙得焦頭爛額。
可就是這般忙到沒有任何胡思亂想的機會,才讓石溯舟在無邊無際的麻木中覺得自己還活着。
臨近金陵城的前兩天,應淮收到了石溯舟寫給他和樓觀的一封信。
上面用工整的楷體寫着——
石溯舟謹啓仙長尊鑑:
自春徂夏,俗務如蓬絲相纏。家門疊遭變故,門楣將隳,芝蘭遽謝,更兼稚子夭殤,五內崩摧。竟致尺素久曠,未通音問,惶愧無地,伏惟尊駕垂宥。
溯舟自幼子歿後,常覺三魂失主,七魄無依。夜對寒燈則形影相弔,晝臨軒窗則涕泗橫流。每攬鏡自照,但見形骸尚存而生意盡矣。生途若眢井行舟,窮途當哭,誠不知死生孰爲苦境。前此神思昏聵,竟未能執筆以聞清聽,罪甚罪甚!
然仙長活命之恩,刻骨銘髓。今石室將傾,非駑馬可挽頹梁。若得與族人共涉艱厄,猶存殘喘,敢謁玉墀之下。唯求仙長引叩罪己臺,爲亡妻稚子祈轉生之福。溯舟縱剜心爲燈、銷骨作香,五十載亦甘,百年亦飴。倘聞彼等輪迴得安,此殘生方如涸鮒獲露,暗室得炬。
臨楮哽噎,墨瀋與淚痕俱湮。惟祈鶴駕暫駐,惠賜德音。
溯舟焚香九拜,再頓首。
樓觀看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捏着信紙的指尖在上面留下一道淺淺的摺痕。
周圍靜了片刻,他低聲道:“他想去罪己臺。”
應淮點了點頭,用指尖摩挲了一下洇開一點墨痕的筆跡。
石溯舟悲痛至此,仍然把字寫得板正,或許也算是他二十多年來恪守的執着。
“我們不日便能到金陵,這信來得也巧。”應淮道,“本是打算沿途留意一下其他兩位塵舍的下落,不過既然石公子開口了,我們還是先抄近路去一趟吧。”
樓觀也是這般想的,便道:“好。”
隨後,應淮似乎是在袖子裏摸索了一陣,然後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個小小的蹴鞠,舉在樓觀面前。
看見那東西的一瞬間,樓觀眸色微顫:“這蹴鞠……你一直留着?”
“嗯。”應淮伸手輕輕撥了一下樓觀額前的碎髮,“當時松兒丟出來之後,沒來得及還回去。這次回金陵,我們把它送回去吧。”
……
如今的石家遠沒有曾經那般風光了,外頭的風掠過牆垣,夏花兀自綴滿枝頭。
只是強續的氣運臨了頭,這裏的人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下一個繁花盛開之日。
寒雨下了一整夜。
如今情勢不同,加上曾經在石家鬧過的那些事,樓觀他們不便再登門,只是私下見了石溯舟一面。
曾經病弱的那個男人變得更加憔悴,只是瞥了一眼應淮手裏的蹴鞠,就抱着那東西哭了很久。
到最後,他呼吸都有些不暢了,被樓觀灌了些靈藥,約定好若他再沒有掛念,可以隨時將自己引去罪己臺。
他說縱使他再不知情、再無奈,還是享着石家的雨露恩惠長大,還是生長在錦繡叢中。
這樣的福氣和運氣有人爲他續上,刻進他的骨血,生長出蝕骨的疼痛和災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