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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血不白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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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不白流

她站在山頂,最後看了一眼身後。

那座山。那個山洞。那個躺着她師父的地方。

風從山谷裏灌上來,冷得刺骨。她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一棵扎進石頭裏的樹。手握着那把刀——老頭留給她的那把。刀刃上還沾着沒擦乾淨的血,已經幹了,嵌在鐵和木頭的縫隙裏,摳都摳不出來。

她低頭,看着那把刀。想起老頭第一天給她的那句話——“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現在歸你。”

二十年。他躲了二十年,窩在這座山裏,像一隻被打斷腿的狼,一個人舔傷口,一個人等死。如果不是撿到她,他大概會一個人死在那山洞裏,爛在那堆乾草上,沒人知道,沒人記得。宣化二十年的進士,兵部侍郎,被仇家滅門——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爛掉。

她攥緊刀柄,攥得骨節泛白。

“你的仇,我替你報。”她開口,聲音很輕,被風颳散,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她頓了頓,又說:“你的名字,我替你記住。你不是甚麼老頭。你是周虎臣,宣化二十年進士,兵部侍郎。”

說完,她轉身,往北走。沒有再回頭。

下山的路走了兩天。她沒停過。餓了啃乾糧,渴了喝溪水,困了靠在樹上眯一會兒。腦子裏一直在轉,像一臺被人上了發條的機器。

三年了。那些人還活着,活得很好。顧春棠,錦衣衛指揮使,當年捏着她下巴說“有意思”的那個人。他留她一條命,不是因爲仁慈,是因爲“按律”——十四歲,沒及笄,殺不了,得等到十五。可她在路上就被“滅口”了。誰下的令?顧春棠?還是他背後的人?

還有那些坐在轎子裏的人。刑場上,她跪在雪地裏,擡頭看臺上,那些轎簾半掩着,有人在裏面看她跪着,看她怎麼死。她一張一張記住那些臉,可那些沒露臉的人,她還沒記住。

還有皇帝。那道聖旨——“通敵叛國,罪無可恕。”沒有審問,直接定罪,聖旨上一個字都沒提到證據。誰寫的?誰蓋的印?誰要她全家死?

她不知道。但她會知道的。

她走進最近的鎮子。三年沒來過這裏了。鎮上沒怎麼變,還是那些破房子,那些髒兮兮的路,那些低着頭走路的人。她走進一家當鋪,把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放在櫃檯上——一把匕首,老頭給她防身用的,不是老頭那把,是另一把。

掌櫃的拿起來看了看,眯起眼:“哪來的?”

“家裏的。”

“家裏?”掌櫃的打量她,眼神像在掂量一件東西值幾個錢,“你是哪家的?”

她看着他,沒回答。掌櫃的被她看得不舒服,低下頭,撥弄那把匕首:“二兩。”

“五兩。”

“你——”

“這是精鋼打的,刀刃上淬過毒。二兩你買不到第二把。”

掌櫃的又看了她一眼。重新拿起匕首,湊近了看。刀刃在光下泛着冷光,他手指摸了一下刃口——沒出血,但涼得他一哆嗦。他沉默了一會兒,從櫃子裏拿出五兩銀子,推過去。她收了銀子,轉身走了。

掌櫃的在身後喊:“你不怕我報官?”

她沒停,也沒回頭:“怕的人是你。收了賊贓,報官你也脫不了干係。”掌櫃的沒再說話。

她用那五兩銀子買了一身衣裳,一面銅鏡,一盒脂粉。衣裳是素色的,料子一般,但乾淨。銅鏡很小,勉強能照出臉。脂粉是最便宜的,聞起來有一股膩人的香。她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棧,要了一間房,關上門,坐在桌前。

銅鏡裏映出一張臉。瘦,顴骨突出來,眼睛凹進去,皮膚被山風吹得粗糙發黃。不像十八歲,像三十歲。不像活人,像從墳裏爬出來的鬼。她把臉洗乾淨,擦上脂粉。那些粉蓋住了臉上的黃,蓋不住眼裏的冷。她把頭髮重新梳好,挽了個簡單的髻,換上那身素色衣裳。

再看鏡子。不一樣了。不是蘇燼雪。蘇燼雪是京城第一貴女,琴棋書畫、禮法皆精,笑起來眉眼彎彎。鏡子裏這個女人,沒有笑。她沒有笑過很久了。三年?還是從那個雪夜開始的?她記不清了。她只知道自己不會笑了,也不會哭了。她只會殺人。

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一字一字地說:“從今天起,你是沈清辭。七品小官之女,父母雙亡,孤身一人進京投親。你不會武功,不會用毒,不會殺人。你甚麼都不會。”

她頓了頓。

“你只是一個想活下去的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外面是鎮子的街,已經黑了,幾盞燈亮着,昏黃的,照不亮甚麼。有人從街上走過,低着頭,縮着肩,急匆匆的。沒人往上看,沒人注意到她。

她站在那裏,看着那片黑。腦子裏像有人在翻賬本,一頁一頁翻給她看。

第一頁:蘇明遠,她的父親。御史中丞,正三品,一生清廉,被扣上“通敵叛國”的帽子,死在刑場上。死之前,他看着她,說了兩個字——“活下去”。

第二頁:蘇張氏,她的母親。那個會給她做點心、會給她梳頭、會在夜裏來給她蓋被子的女人。死之前,也看着她,也說了兩個字——“閉眼”。她沒閉。她看着母親的血濺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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