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孤獨
孤獨
那天下午,她上了宮牆。沒帶人,沒告訴任何人,一個人走上去的。老周在身後喊:“太后娘娘,風大——”她沒回頭,只是往上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宮牆很高,臺階很多,她走了很久。走到頂上,停下來,扶着垛口,看着外面。
天很大,很大,藍得發亮,一眼望不到頭。雲很白,很輕,慢慢地飄,像棉花,像羊羣,像小時候母親被子上的繡花。她看着那片天,看了很久。天很大,但她出不去。這宮牆太高了,這皇宮太大了,這天下太重了。她站在最高處,看着最遠的地方,但她走不了。她是太后,是這天下最有權力的女人。她甚麼都有,也甚麼都沒有。
她想起老頭。想起他躺在山洞裏,臉色灰白,嘴角有一點笑。他說:“報仇可以。報完了,別像我一樣。別躲。”她沒躲,她報了仇,掌了權,贏了天下。但她和他一樣,困在一個地方,出不去。他困在山洞裏,她困在皇宮裏。都一樣。
她想起父親。想起他跪在院子裏,背挺得直直的,說“臣,接旨”。他死的時候,眼睛看着她,嘴脣動了動——“活下去。”她活下來了,活成了他想不到的樣子。但他不會高興,他知道。他要的不是她當太后,要的是她活着,好好地活着。她現在活着,但不好。她一點都不好。
她想起裴玄策。想起他站在廊下,看着她,說“你像一個人”。想起他坐在她對面,說“我喜歡你”。想起他站在門口,回頭看她,說“因爲是你”。他走了,走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三年前他說“我喜歡你”的時候一模一樣。她沒留他,她不會留任何人。她只會趕人走。
她站在宮牆上,風吹過來,冷的。她沒縮,只是站着,看着那片天。天很大,很大,但她出不去。她贏了天下,但輸了自己。她想起母親,想起母親在樹下繡花,一針一線,繡的是海棠。紅豔豔的,像火,像血。母親說:“海棠最香,但花期短,過幾天就沒了。”她問:“那怎麼辦?”母親說:“等着,明年還會開。”
她等了很多個明年。海棠開了又謝,謝了又開。母親不在了。現在她站在這裏,看着那片天,想起那些人。老頭,父親,母親,弟弟,裴玄策。他們都走了,只有她一個人。她贏了,一個人贏了。她站在最高處,一個人站着。風吹過來,冷的。她沒縮,只是站着。天快黑了,太陽在往下落,把雲染成金色、紅色、紫色。很好看,像一幅畫。她看着那片晚霞,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隻手,瘦,冷,指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繭,握刀磨出來的。那隻手殺過很多人,也握過很多人的手。但現在已經沒人握她的手了。她攥緊,指甲掐進掌心,疼。她沒鬆手。疼,才知道自己還活着。
“太后娘娘——”老周在下面喊,“天黑了,該回了。”
她沒動。站在宮牆上,看着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太陽落下去了,雲也暗了,天變成灰色,灰濛濛的,像三年前刑場上那片天。她站在那片灰下面,像三年前跪在那片灰下面。三年前她跪着等死,現在她站着等甚麼?她不知道。她只是站着,等着天黑。
她轉身,走下宮牆。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數臺階。一,二,三,四……數到一百三十七的時候,她到了底。老周提着燈籠,在下面等着。看見她,低下頭。“太后娘娘。”
“回宮。”
她走在前面,老周跟在後面。燈籠一晃一晃的,照在地上,像鬼火。她走在那些光裏,影子拖得很長,像一個鬼。她是鬼,從亂葬崗爬出來的鬼,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鬼。她報了仇,掌了權,贏了天下。但她還是鬼,變不回人了。
她走回翊坤宮,關上門,坐在桌前。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紙,展開。天下——她看着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炭筆,在下面寫——我贏了,然後呢?
她看着那幾個字,看了很久。紙上沒有答案,只有問題。她把紙摺好,收起來。從枕頭底下又摸出那把刀,很亮,很冷。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臉——那張臉老了,瘦了,眼睛凹進去,顴骨凸出來,像鬼。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刀收好,躺下去。閉上眼睛。窗外有風,吹過院子裏的海棠樹,沙沙響。以前她聽見這個聲音,會想起刀在磨。現在她聽見了,甚麼都沒想。只是聽見了。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上那道裂縫還在,從屋頂一直裂到地面。她看着那道縫,想起老頭,想起父親,想起母親,想起弟弟,想起裴玄策。他們都走了,只有她一個人。她贏了,一個人贏了。然後呢?她不知道。她只是活着,一個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