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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周宅夜宴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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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宅夜宴

周公子的邀請,像一塊巨石投入看似平靜的泥潭,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沈昭的預料。

周圍人羣的目光瞬間變得複雜,羨慕、嫉妒、探究、畏懼……不一而足。老何更是急得抓耳撓腮,想插話又不敢,眼珠子在沈昭和周公子之間來回轉,臉上肥肉抖動,顯然內心天人交戰——既怕失去沈昭這棵搖錢樹,又不敢得罪眼前這位顯然來頭極大的周公子。

沈昭的心在胸腔裏沉沉下墜。拒絕?以甚麼理由?得罪這位連藍旗幫都忌憚的人物,她和啞姑在這馬六甲將寸步難行,甚至可能招來殺身之禍。接受?這邀請來得太過詭異。僅僅因爲看到自己處理了一個將死之人?這位周公子看她的眼神,帶着一種審視和估量,絕非簡單的惜才。

“周公子厚愛,小的感激不盡。”沈昭垂下眼簾,語氣恭敬而帶着恰到好處的惶恐,“只是小的醫術粗淺,在此地不過混口飯喫,且尚有同伴相依爲命,恐難當公子別院管事重任,反倒辜負了公子美意。”

“同伴?”周公子目光微轉,落在了沈昭身後幾步外、依舊沉默如影子般的啞姑身上,打量片刻,微微一笑,“無妨。我那裏地方寬敞,多一人少一人,並無區別。至於醫術,我觀你臨危不亂,手法精準,已勝過許多徒有虛名的‘名醫’。況且……”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着一絲只有沈昭能聽出的意味深長,“我那裏,或許有些‘疑難雜症’,正需小郎中這等心思細密、膽大心細之人蔘詳。”

疑難雜症?沈昭心頭一跳。是普通的病症,還是……另有所指?

“此事不急,小郎中可慢慢思量。”周公子似乎並不急於得到答覆,從袖中取出一張素雅的、帶着淡香的名帖,遞給沈昭,“三日後,我在城中‘望海樓’設一薄宴,宴請幾位南洋故友與商界同仁。小郎中若有暇,不妨攜同伴前來一敘。屆時再作決定不遲。”

說完,他不等沈昭回應,對身旁的護衛微一頷首,便轉身離去,月白色的衣袂在傍晚的微風中輕輕拂動,很快消失在碼頭雜亂的人影與貨物之中。

人羣漸漸散去,低聲議論着這位神祕的周公子和他對一個小郎中的青睞。苦力們擡着已無聲息的同伴,悲慼地離開。老何湊到沈昭身邊,一把搶過那張名帖,翻來覆去地看,嘴裏嘖嘖稱奇:“了不得,了不得!周公子竟然給你下帖子!小子,你走大運了!”

沈昭拿回名帖,看着上面鐵畫銀鉤的“周硯”二字,以及右下角一個不起眼的、形似硯臺的徽記,心中疑雲更重。周硯?這個名字,與荒島上那個“周”字長命鎖,可有關係?

她轉頭看向啞姑。啞姑依舊站在原地,斗笠下的臉看不清表情,但沈昭能感覺到,她的身體繃得極緊,彷彿一張拉滿的弓,目光死死盯着周公子消失的方向,那灰褐色的眼底,翻湧着沈昭從未見過的、劇烈到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情緒——是刻骨的恨意?是極致的恐懼?還是……別的甚麼?

回到破舊醫棚,老何的態度明顯熱絡(或者說,諂媚)了許多,晚飯時甚至難得地給沈昭和啞姑的粥裏多加了半條鹹魚。他旁敲側擊,想從沈昭嘴裏打聽周公子的意圖,以及沈昭是否真的有甚麼“了不得”的師承或背景。

沈昭敷衍過去,只說自己也是莫名其妙。老何將信將疑,但看沈昭油鹽不進,也只好作罷,只是反覆叮囑,若是攀上了高枝,千萬別忘了他這個“引路人”。

夜深人靜,老何的鼾聲再起。沈昭和啞姑蜷縮在角落的草鋪上。

藉着破棚縫隙漏下的、極其微弱的月光,沈昭看到啞姑並沒有睡。她靠坐在冰冷的土牆上,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沈昭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入手一片冰涼,還在微微顫抖。

沈昭用指尖,在啞姑的手心裏,慢慢寫下兩個字:“周、硯?”

啞姑的身體猛地一震!她轉過頭,在黑暗中,沈昭看到她那雙灰褐色的眼睛,亮得嚇人,裏面翻湧着痛苦、仇恨、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確認。她反手抓住沈昭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然後,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接着,啞姑拉着沈昭的手,顫抖着,在她手心,一筆一劃,寫下了幾個字。沈昭努力辨認着。

“仇、人。”

“殺、我、全、家。”

每一個字,都像帶着血,刻在沈昭的心上。

果然!這個周硯,就是啞姑不共戴天的仇人!是那個“周”字長命鎖所指的“周”!是荒島慘案的元兇,或者至少是主謀之一!

沈昭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白天碼頭那一幕,周硯看似溫文爾雅、主持公道,原來皮囊之下,竟是如此血腥殘忍的惡魔!而他邀請自己,難道……是認出了啞姑?還是,從自己的醫術中,看出了甚麼與啞姑相關的端倪?

不,不太像。如果認出了啞姑,以他的勢力,大可直接動手抓人,何必繞這麼大圈子?那麼,他的目標,真的是自己?因爲自己的醫術?還是……因爲別的?

無數念頭在腦中飛旋。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周硯的宅邸,是龍潭虎xue。去,危險至極。不去,同樣危險,而且會打草驚蛇。

“去不去?”沈昭在啞姑手心寫。

啞姑沉默了許久。黑暗中,能聽到她壓抑的、粗重的呼吸。最終,她緩緩地,在沈昭手心,寫下一個字:

“去。”

然後,又寫了兩個字:

“殺、他。”

沈昭心頭一凜。啞姑要復仇!要在周公子的宴會上動手?這太瘋狂了!無異於自投羅網,以卵擊石!

但看着啞姑眼中那幾乎要燒穿黑暗的、決絕的恨意,沈昭知道,她勸不住。啞姑等這一天,恐怕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我幫你。”沈昭寫下這三個字。不是衝動,而是基於利弊的權衡。周硯是敵人,而且是極其危險、勢力龐大的敵人。若不趁其不備,先下手爲強,等他反應過來,她們將死無葬身之地。宴會,或許是唯一接近他、並有一絲機會的機會。儘管這機會渺茫得可憐。

啞姑握緊了沈昭的手,這一次,力道輕柔了許多。黑暗中,沈昭似乎看到她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然後又點了點頭。意思是:很危險,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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